“是。”
“你之前为什么没有上报?”他们的语气开始变快了,像在抓住什么刚刚露出水面的东西,“SMOS研究所关闭后你为什么不主动向监管部门说明情况?为什么隐瞒身份?这么长时间了你——”
沈卞清抬手打断了两人,他的动作很轻,但很有力:“我问。”
情绪略显激动的军官皱了下眉,但沈卞清的级别在那里,他闭了嘴。
沈卞清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工作笔记本,上面一条条一页页写着柯林曾亲口供认的,有关SMOS的各项研究产物供销清单,密密麻麻,他曾经细细翻看过无数次,但现在,这些字在惨白的灯光下渐渐扭曲,好像变成一只只吸血的蚂蟥。
他没有抬头。
“你在研究所期间,是否有过反抗行为?”
蓬灵愣了一下:“……我试过逃跑,很多次。”
“但一直没有成功,”沈卞清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伶仃的落叶,“你的腺液被制作成各项衍生产物,并流入灰色市场进行交易,对吗?”
“……对。”
“腺液提取的频率是多久一次?”
“最开始一周一次,后来……”蓬灵的声音低下去,“后来他们研制出能催化我进入发情期的药剂,就变成三天一次,每次抽取后我会昏迷至少半天,我在研究所里,大约一共进行了280次抽取。”
沈卞清手里的笔“啪嗒”一声落在纸上,滚入书脊夹缝中,还在不住地微颤,他低着头,一只手抬起来撑在眉骨处,将他的眼睛完全盖住。
蓬灵许久没有听到他下一句话,不由得抬起头望向他。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指缝间露出的额角和下颌的线条,那些线条绷得很紧,像正在承受着什么难以负荷的重量,他的肩膀维持着端正的姿态,可盖住脸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骨骼嶙峋凸起。
沈卞清闭着眼,掌心下的睫毛一直在剧烈颤抖。
他想起她后颈留疤的腺体,想起她纤薄的骨骼,糟糕的体能,对一切美食的向往,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她拿出来的二级残疾证明,她从来没有因为这个身份而要求优待,她说没有什么比命更重要,他还想起……
【我很能吃,跟小胖一样,我也是只串串比格】
【嗯,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蓬灵,你如果撒谎,我会知道。】
【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是只比格。】
沈卞清用力地闭着眼,难以忍受般,连眉心都深深攒紧,他的喉结反复滚动,吞咽,那些一瞬间冲上来的情绪让他有些难以招架,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肺部在一阵阵抽筋,以至于呼吸时都带着尖锐的疼痛。
他甚至问不下去更多的问题。
军官见沈卞清长久不出声后,又急急插话道:“刚才问你的,逃出来之后,为什么要隐瞒身份?为什么不向有关部门举报研究所的违法行为?”
蓬灵还没开口,沈卞清已经接上了,她听到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像在平复什么,然后他的手掌慢慢从脸上移开了。
“她会被标记为‘高危实验体’,举报意味着自首,博物馆里将她列入外围名单还不够体现这一点么?在联邦法律框架下,她作为实验体很容易被别有用心的机构或者个人操作后,认定为‘非法持有敏感生物资源’,从而被严加看管起来。”
军方噎了一下。
沈卞清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可他的眼眶边缘有一圈极淡的,像是被什么压了一下的红,他看着她,声音很轻:“三天一次。”
这几个字像是针一样。
蓬灵定定地看着他泛红的眼尾,从研究所逃出来,她在努力过好自己的生活,争取朝前看,珍惜每一天,将每一秒都过成小确幸,可能她是成功的,她将那些刺入后颈的疼痛努力抛到脑后,但现在看着他潮湿的眼睑,恍惚之间只觉得,那根针好像也刺入了他的身体里,让他痛不欲生。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语调居然也有些颤:“被抓回去之后,有额外的处罚措施吗?”
蓬灵低下头,手指抓了下膝盖上的布料,回答:“关禁闭,实验前禁食禁水。”
沈卞清又用力闭了下眼,手指按住眼皮,他静了几秒,说:“我没有什么要问的了。”
军官皱起眉:“沈监,有关问题的核心还没有……”
“听好,我需要强调一下,首先,蓬灵提供的是SMOS研究所的原始经历,并且提供了与工厂无关的证据,其次,她作为被绑架者举报现场,立功情节已经构成,再者,在SMOS研究所关停后,该所的核心人员以及其他身份人员下落不明,封闭研究所的问题背后,有的是更大的框架,不去深究源头,只在一个逃脱者身上反复试探。”
沈卞清抬眼看向对面的军官,声音轻到了极点:“她出来后为什么不举报?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旦开口,就会坐在这里面对这样的问询,诱导式问询。”
对面两个军官的脸色都变了:“沈监,你这话……总之,她在研究所期间的经历和特殊体质,所有这些因素叠加在一起,意味着她不适合由单一部门独立处置,我方认为她应当移交多部门联合托管。”
蓬灵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多部门联合托管,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两人漂在海水中时,沈卞清告诉过她,她会被从一个房间移到另一个房间,从一套流程转进另一套流程,在部门之间辗转的过程中,没有哪一个环节会真正管她,也没有哪一个环节会真正放她,她也许会被一直扣押,也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利益下,回到鹭启手里。
但沈卞清的语气越发冷下去,像是被触及逆鳞,终于翻了脸。
他每一个字都带上了攻击性,似乎再也难以忍受审讯室里的一秒:
“根据联邦法律,多部门协同介入的特殊案件,其相关方可由首次介入的部门进行程序性留置,直至事实审查结束。既然今天涉及的是SMOS研究所,当初该所关停时由监察署牵头介入,那么一切相关方,包括蓬灵在内,由监察署留置后续跟进,流程上完全符合条例。”
他抬眼看向对方:“军区今天参与了问询,也了解了基本情况,可以回去复命了。”
一个军官猛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有些快,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一声短促的刮响。
“如果军方有其他意见,”沈卞清的眼神很冷,“可以提交书面异议,由上一级监管委员会裁决,裁决期间,留置仍由当前执行方,也就是监察署继续负责。”
这种氛围下连基本的平和都做不到了,军官也咄咄逼人起来:“监察署作为非军事部门,涉及敏感生物信息与现场证据灭失,怎么能由一个部门单独留置相关人员?”
“不提醒我倒是忘了,”沈卞清打断了他,“关于现场证据灭失,监察署的调查组已经整理了工厂现场的初步报告,报告中提到,工厂内的核心实验记录,包括部分畸变种的培育档案,在清除程序启动之前就已经被提前销毁了,爆破的执行方是军方,销毁的时间点恰好在军方接到通报进入现场之前。”
沈卞清收回目光,丢下一句:“这件事,也请军方尽快提交一份说明。”
审讯室里安静了片刻。
两个军官最终还是把手边所有的资料合上了,咬着牙说:“我们会就现场证据的部分提交补充说明,关于蓬灵的留置,她由监察署临时留置,但监察署需要针对事实审查提交所有审讯材料,我方保留后续参与问询的权利。”
沈卞清随意地点了点头,像是漫不经心的一句“好,我知道了。”
两个军官陆续站了起来,记录员也合上了记录本,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短促的挪动声后,几人都离开了审讯室。
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审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蓬灵还坐在椅子上,后半程沈卞清的情绪波动有些大,根本用不上她说什么,他一个人就把军方得罪完了。
也把事情办完了。
沈卞清正在低头整理面前的资料,他的动作很慢,断断续续地,像在用那短暂的停顿平复什么。
然后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走吧,带你回留置室。”
蓬灵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有些发软,但她走出审讯室后,沈卞清带她上了飞行器,今天天气不错,她甚至觉得空气都是干爽舒适的。
“留置室有窗户吗?”她问。
“有。”沈卞清答。
应该基本的设施都是齐全的吧,蓬灵琢磨了一下,惊奇地发现自己心情居然不错。
可能是今天很顺利的缘故,她难免高兴,虽然沈卞清看起来情绪很低落。
上次他给她带的曲奇还没吃完,蓬灵怕进了留置室后不许外带,瞄了几眼正在驾驶的沈卞清后,开始抓紧时间在飞行器上吃曲奇。
沈卞清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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