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比房间里更冷,冷得她心慌,她继续往前走,直到在走廊尽头看到了通风管道松动的格栅,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微弱的庆幸。


    这种地方给她安全感。


    她把格栅轻轻取下来放在地上,爬了进去。


    金属管壁冷而硬,她的膝盖和手肘在狭窄的空间里磕碰出沉闷的声响,可她不敢停。管道里的空气比走廊更浑浊,消毒水和培养液的气味混在一起,是她这么多年来无比熟悉的,属于研究所底层小白鼠试图找出一条生路的回忆。


    她爬了大概三四分钟,在管道拐弯处透过一处格栅往下看。


    她看到了那些东西。


    数百个椭圆形的透明舱体排列成行,淡黄色的培养液在里面微微流动,每个舱体里都漂浮着一个人形,不,应该说,曾经是人,现在应该叫畸变种的东西。


    它们的皮肤上布满浊霭纹路,四肢扭曲地伸着,有些长着多余的手指或关节,有些后背裂开露出暗红色的骨骼结构,眼球在液体中半睁半闭。所有透明舱都被管道连接着,管壁里流动着各式各样的液体。


    而连接畸变种后颈处的那个极细管旁站着几个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正在往细管里注入某种几近无色的液体。


    “Y-06,2ml腺液注射完毕。”


    蓬灵的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让声音漏出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蓬灵伏在通风管道的金属壁上, 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盯着下方那些排列整齐的透明舱体。


    她已经将光脑握在手里,抬起来, 摄像头对准了下方,只需要再按一下,这些画面就会被定格留存,证据确凿, 她应该将这些东西传输到沈卞清的那里,只要他拿到这些照片, 种匣背后其实是人工培育畸变种的事实就再也瞒不住了。


    他甚至还能掌握更深的讯息, 比如畸变种由人变异而来,背后的组织也如法炮制地用信息素来控制这些怪物,为了提高效用,从一开始,就用腺液进行了改造。


    沈卞清拿到这些证据,一定会将这些事情翻个清清楚楚。


    可她的手指悬在快门上方, 没有按下去。


    这些当然都是正义的,合理的, 放在幼稚园小朋友的绘本书上,他们也会坚定地说出一句我会交给警察叔叔。


    那她呢?


    她还藏得住吗?


    沈卞清已经在查了,在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的时候, 他就已经替她把那条线摸了一遍。她的博物馆提问被上传, 她被列入观察名单,种匣的资金链绕了七八道弯,背后是研究所,他在她什么都不知情的时候,就已经早早走在前面了。


    她身上已经有了那么多疑点, 心理素质又差,沈卞清或许早就开始疑心她了,她今天早上是来开研讨会的,她早上还在会场第三排坐着做笔记,但她现在却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工厂里,拍了这些录像发给他,他会怎么想?


    他一定会问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她怎么回答?


    “我被人绑架过来的,但我配合了对方所以没挣扎,然后我自己挣脱了”?


    先不说如果她确实是无关人员,对方为什么要绑架她?一开始沈卞清还安排了人跟着她,可她因为怕方茹出事,连声招呼都没打就跟人走了,还从女厕所那儿把保护她的人甩了,沈卞清一定会问她怎么这么配合,那她又要怎么说?


    沈卞清再信任她,他也是监管者。


    蓬灵把脸埋进臂弯里,额头抵着冰凉的金属管壁,闭了一下眼。


    她觉得她脑子里一片浆糊,很多乱七八糟的念头混在里面,她好不容易从SMOS里逃出来,她还没去过很多颗星球,收藏夹里收藏了很多想吃还没吃上的美食,她有关系很好的朋友了,在黑市也有人在等着她,她很喜欢别人亲切叫她“蓬灵医生”的感觉,虽然她还没有考出正规的证书,但她确实很努力在为之奋斗,她还很想变成一等公民,然后好好地享受以后很长很长的人生,比研究所里浪费掉的15年要多得多的人生。


    她想把自己埋进厚厚的沙子里,但有时候,也想冒出来晒晒太阳。


    可哪里都有SMOS的人,阴魂不散,每当她想要冒险探个头出来,都会惴惴不安地先想一想这么做的后果。


    她没有被关在研究所里,可未知的牢笼似乎一直框定住了她。


    蓬灵呀蓬灵,就当个缩头椰子就好了呀,能管好自己都不错了,她这样跟自己说。


    可是她还一动不动地伏靠在原地,手里的光脑屏幕已经暗了下去,但她迟迟没有放下举起来的手。


    她想了很多,想到医疗中心那些病例,想到自己上过的课,想到沈卞清说起他牺牲的老师前辈时那种压得很平的声音,在那些研究所被封停前,前任监管者牺牲了,因为缺少证据链,所以那些封存的文件至今压在监管署的档案室里。


    她想起沈卞清说的那句“我担保你”,老实说那个时候她是有点鼻酸的,其实她不好,但是有人说着完全信任她,她欢喜又惶恐,因为她知道她是个瞒天过海的骗子,这种信任迟早有一天会在看清她的本质后灰飞烟灭。


    最后,她想起了方茹的脸,在研究所暗无天日的15年里,这是她唯一的光。她总是囫囵吞枣地快速看完一本书,然后就有正当理由去找方茹换一本,跟她多待一会儿。方茹会像教小朋友一样陪她看书,教她很多道理,知书,达理,让她变成今天的蓬灵,而不是现在底下那些舱体里漂浮的东西,没有方茹,她也许也没有正确独立的意识,她没有被泡在培养液里,但本质上,她也会变成这样麻木的实验品。


    蓬灵无声地呜咽了一下,她没忍住,眼睛一个劲地在冒眼泪,但她不敢出声,就睁着眼睛看自己的眼泪一滴滴落在管道里,她后颈那块凹凸不平的疤痕在阻隔贴底下微微地发烫,跟那些浊霭纹路在皮肤上缓慢地一明一灭,其实并没有区别。


    良久,她把光脑重新举了起来,按下了录像键。


    从左边第一排开始,慢慢平移,每一个舱体都被框进了画面,管道连接系统的结构,各种液体流动的方向,工作人员注射腺液……然后她更近距离地爬到中空格栅旁边,把摄像头调到最稳定的角度,拍了十几张特写。


    拍完之后她缩回管道深处,把文件加密打包,连同定位一起发给了沈漾。


    等那些消息提示发送成功,蓬灵的手指在发送界面停了两秒,然后艰难地打了一行字:


    【误入一处工厂,发现大量人工培育畸变种且用腺液调整信息素效力来控制,定位如上,你回头告诉沈卞清,不要说是我发给你的。】


    误入。


    她选择这个词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苍白且经不起推敲,可她还是发出去了。


    蓬灵把光脑戴好,正准备继续往管道深处爬,忽然听到一声细微的金属磕碰声。


    她猛地扭头,管道拐角处,一道手电筒的光柱正从弯曲的管壁处扫过来,在她脚边停了一瞬,然后猛地往上抬了抬。


    “找到了!通风管——格栅那边——”


    蓬灵整个人从伏卧的状态迅速直起来,双手撑住管壁,腿往前一伸,身体从格栅的缺口处快速滑了下去,她坠落的时候手腕抓住了侧面的金属横梁,缓冲了一下才松开手,没受伤。


    工厂内部猛地响起警铃,尖锐的蜂鸣在空旷的空间里还带着回音,不知道哪里的红灯开始闪烁,把那些舱体里的畸变体映出一层一层交替的红与暗。


    脚步声渐渐涌来,蓬灵听到有人在喊:“别伤到腺体!要活的!活的!吴头说了要活的!”


    蓬灵一边跑一边在货架和管道之间钻来钻去,后方的人在追,前面的通道两侧有别的脚步声在合拢,她从一堆仪器旁边冲过时扭了下头,想查看后方追来的人的方向,可后颈却猛地蹭到了一截突出的管道边缘,整片阻隔帖被掀飞了出去,像一片纸一样飘落在她身后的地面上。


    她闻到了自己擦破皮的血腥气,以及淡淡的的信息素。


    下一秒,就近的舱体方向传来沉闷的低频震颤嗡鸣。


    蓬灵闻着声音回头扫了一眼,骤然恐怖地看到那些舱体里的畸变体忽然开始剧烈动起来,浊霭纹路在疯狂蔓延,有的头转向了她所在的方向,隔着培养液和玻璃壁,浑浊的眼珠像是要掉出来似的在追着她的移动轨迹。


    “腺体!她的阻隔贴掉了!”她听到吴头兴奋的声音,“我就说她是关键!抓住她!腺体别伤着!”


    蓬灵再也不敢回头看,只顾着拼尽全力往前跑,混乱中她撞上了一排货架的转角,吴头从侧面冲出来截她,她往旁边闪了一下,他的手指只来得及堪堪擦过她的外套后摆。


    吴头骂了一句脏话,脚步声更快更急。


    蓬灵跑得快要断气,最后跑进了一条狭窄的通道。通道尽头是一堆废弃的钢筋,长度参差不齐,像什么建筑拆除后留下来的废料,她弯腰往里钻了一截,随即惊恐地发现后面是一面封死的墙壁,她跑到了死角,两边是堆得严严实实的货架,只有来路可以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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