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吴头已经堵住了来路。
他站在通道口,喘着粗气,嘴角的烟早就掉了。
“跑啊,”他说,“再跑啊。”
“一段时间不见,你本事都长了,几根绳子还绑不住你了?!”
他朝她走过去,蓬灵往后退,后腰撞上了那堆钢筋,有几根滑落下来,她索性伸手一抹,将更多的钢筋都哐当哐当砸在地上。
有一根断裂的半截钢筋,锈迹斑斑,一端是尖锐的斜口。
吴头伸手掏出了一支电/击/枪,蓬灵猛地蹲起,抓起了那根钢筋。
她又累又怕,握住钢筋的手也在发抖,吴头看着她这副样子笑了声,无所谓地又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了那堆钢筋中:“我记得你体能很差来着,来,往我这儿捅,让我看看你胆子有没有长进——”
他的话没说完,蓬灵真的一不做二不休地扑上去了,她的表情很决绝,用了全身上下所有力气把钢筋捅了出去,吴头微微惊了下,但依旧不当回事地躲开,他的脚踩到了另一根更细的钢筋,那根东西被他的重量一压,从一端翘了起来,锈蚀的铁皮边缘锋利得发白。
蓬灵的眼皮轻轻一跳,手中的钢筋猛地朝着他的方向一挥,他往后撤了一步,身体微微晃了晃,蓬灵穷追不舍地再次挥舞过去,他的脚连续踩在几根交错的钢筋中,钢筋顿时一滑,他的脚踝也跟着一扭,整个人的重心骤然倒了下去。
金属刺入皮肉的声音沉闷而湿黏,蓬灵死死地握住钢管,看着那根锈蚀的钢筋尖端从吴头的腰侧穿进去,又从另一侧露出来。
吴头倒在地上的时候,手还在动,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嘴唇一开一合像在说什么。然后他的手指慢慢地松开了。
蓬灵的手指在发抖,可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吴头不动了后,绕过那堆废料,跑了出去。
工厂里的警报声还在响,可她顾不上了,朝着一个她还没试过的方向跑,她刚才跑过时看到那边有一扇门,虽然通往一个她不确定的地方。
这确实是通往外界的方向,但她还来不及高兴,就听到了从外面来的引擎声。
是正在低空盘旋的飞行器,很多架,引擎的轰鸣声穿过天花板渗下来,震动传到她的脚底。
随后是扩音器的声音,清晰而冷漠,带着军方特有的那种公事公办的冷硬:
“里面的人听着——该区域已被判定为恐怖活动据点,请所有无关人员立即撤离,倒计时十分钟后启动清除程序。”
胡扯!军区绝对是想销毁证据!一了百了!
蓬灵知道直面军区一定会被扫射个干净,她转而往最近的一条走廊跑,可跑到尽头是另一扇紧闭的门,打不开,她迅速转身往回跑,在走廊中间看到了一个通风管道的入口,格栅是松的,她推开钻了进去。
管道通向上方。她手脚并用地爬,膝盖磕在金属板上生疼,可她没有停,前方出口是一扇小的检修窗,外面透进来的是自然光。
她推开检修窗,整个人从里面滚落出来,落在了一片覆盖着碎石的斜坡上,耳边是海的声音。
没有听到军区大张旗鼓的声音,这一次老天真的眷顾了她。
蓬灵重重喘着气,有些庆幸地抬起头。
下一秒,她唇边那点笑意凝固了。
她看到了沈卞清。
他站在十步之外,身后是七八个穿着监管署制服的人,他们正在迅速散开,占据位置,形成一道半弧形的包围线。
更远处,工厂的另一侧,她看到了大量军车,军区的人端着武器源源不断地增员过来,在厂房的各个出口把守着。脚步声迅速也往这里传来,十几人包抄过来,蓬灵看到了为首的那身深绿色的军装,一个身形高大的alpha,肩章上亮着几颗星,脸因为逆光而看不清,可斜朝上的枪口很清楚。
“沈监,好巧。”那alpha打了个招呼,随即看向明显是刚从管道里偷逃出来的蓬灵。
沈卞清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换回了监察署的制服,但没有平日里那副一丝不苟的整洁端庄,他的外套敞着,衬衫领口被风掀动了一下。
蓬灵微微战栗了一下。
他的目光忽地更重地落在她身上,从她脸上的灰土滑到她手腕上挣脱捆绑后留下的擦伤,从她后颈裸露的腺体落到她微微发颤的膝盖。
他很安静,太安静了,可蓬灵在那安静里读出了一点陌生的熟悉,沈卞清几乎没用这样的目光看过她,当然,他是监管者的时候,是这样审视着其他人的。
蓬灵往后退了半步,她发现她有点害怕他了。
“蓬灵。”沈卞清在她退后的一瞬间忽然沉沉地叫了她一声,声音里含了一点失望。
失望是对的。
蓬灵咬了下嘴唇,往后退了第二步。
“费什么话,”那个高大的alpha抬了抬下巴,枪口在蓬灵和沈卞清之间晃了一下,“跟工厂有关的人。带走。”
蓬灵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她恐惧地连退好几步,脚踩在碎石的边缘,碎石滑落了几颗,滚进下面的海水中,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不是。”沈卞清说,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一刻都没有移开过。
可两个士兵已经走上前来,其中一个伸手就要拽蓬灵的手臂,那个士兵的手劲很大,捏着她的手臂像捏着什么不听话的东西,她的右手被粗暴地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
“放开她。”沈卞清的语调没有一丝温度,“或许奎克上校已经分不清军职高低,也不懂听从命令了?”
“沈监,”奎克往前走了一步,枪口垂下来了,可语气没有软,“我们也是接到上、级、通报,这个区域有非法人员出入进行恐怖主义活动,我们得审过——”
“我说了,”沈卞清的声音有些哑,可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锋利,“她不是。”
奎克看了沈卞清一眼,又看了蓬灵一眼,他的视线在蓬灵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滑到她后颈裸露的腺体。
身后的工厂“轰”的一声,爆破已经开始了。
“不是?”奎克忽然笑了一下,“那我们来看看,她到底不、是、什么。”
他偏头对身后的人点了一下,一个士兵从侧面绕过去,手里举着一根金属探针,蓬灵认识那东西,那是畸变体感应仪,用于检测附近是否有畸变种活动时留下的信息素痕迹。
士兵把那根探针朝着工厂方向伸出去,仪器上什么显示都没有,但几人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士兵一点点调整方位,直到靠近蓬灵爬出来的那个通道,仪器开始响起微弱而持续的蜂鸣,越来越响。
众目睽睽之下,有什么灰白色的东西蠕动出来了,它有着细长的肢体,皮肤上还残留着斑驳的浊霭纹路,像一个被拆散又重新拼凑起来的骨架,正在缓慢且不受控制地爬出了管道,而后朝蓬灵的方向挪动。
它没有攻击性,只是在朝着信息素来源的方向爬,像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
蓬灵脸色煞白。
奎克的枪口正式对准了她:“信息素畸变诱导反应,瞧瞧,乖得跟条狗一样,你说你跟这里没关系?那它在朝你爬什么?”
蓬灵强弩之末道:“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听过什么信息素畸变诱导反应,长官,你可不要冤枉……”
她说到一半,忽然扫过沈卞清的脸,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很疲惫平淡的样子,像在用这个短暂的动作调整听到她这种谎话连篇的失望。
她口中那些拙劣的辩解戛然而止,再也说不下去了。
可沈卞清开口了。
“畸变种对信息素敏感,这是常识。”他的声音已经比刚才稳了一些,虽然还哑着,可每一个字都很冷静,“她的阻隔贴掉了,信息素残留自然会吸引残存的畸变种活动体,这只能证明她是个omega,是个匹配度还不错的omega,不能证明她跟工厂有关。”
奎克没说话,那个士兵左右看了看,把探针收了回去。
“沈监,”奎克的声音压低了,可目光还钉在蓬灵身上,像一只鹰盯着一只还在扑腾的猎物,“你生性严谨,我们理解你可能——”
“我不需要你理解我的工作作风。”沈卞清脊背挺拔,肩线平展,那双眼睛终于从蓬灵身上移开,落在奎克脸上。
“如果是案件相关方,”沈卞清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当然不会手下留情。”
海风从侧面吹过来,掀动了他额前有些凌乱的碎发,沈卞清偏过头,看了一眼不远处还在朝着蓬灵蠕动的畸变种。
“影子。”他叫人。
蓬灵没看清那个手下的动作,她只看到站在监管署队伍边缘的一个黑色人影抬手,枪声短促利落,像一根弦被拨断,那团蠕动的东西在碎石上扑腾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沈卞清重新看向奎克,他的声音轻到了极点,可每个字都像一根针稳稳地扎进木板里:“一切都等监察署审过再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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