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也一样。上午的主题是“腺体损伤修复的临床新路径”,下午是分组讨论“匹配度提升方案的伦理边界”。蓬灵认真做了笔记,最后的小组汇报也很成功,结束后整个小组拉着她照了合了张影,还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一切正常得让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紧张了。
第三天上午的议程仍然是开放讨论模式,蓬灵到的比平时早了十分钟,会场里人还不多,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笔记本翻开,手伸进桌肚里想拿议程表。
她的指尖碰到了什么,随即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然后她慢慢把那东西抽了出来。
是一张照片,方茹的。
照片是近距离拍的,方茹的脸很清晰,她被人按在一张椅子上,双手反绑在背后,嘴上贴着胶带。背景是一面灰白色的墙壁,墙角有管道和金属支架,看起来像是某种工业设施的内部。
蓬灵的指尖开始发凉,方茹闭着眼,头发有些散乱,但身上没有明显的血迹。
她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打印体的字,字号极小,像是刻意压制过的:
【不要声张,光脑放在座椅后,我一直看着你。】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今日授课的老师抱着书进入会场,她才把照片反过来扣在桌面上,将手腕上的光脑摘了放在要求的位置。
讲台上开始播放PPT,蓬灵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把笔记本翻到了下一页,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拿起笔在新一页写下今日课程的主题。
她的手没有抖,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是稳的,这一点超出了她的意料。
这个会场有监控,四面八方都有。她进会场的时候看到了天花板四个角落的摄像头,红点闪着,实时录制,她不信那些人敢在这个会议厅里动手,一旦闹出来谁都不好收场,并且她的位置在第三排,离门还有点距离,一旦起身离场,一定会被其他人注意到。
老师在台上讲话,PPT一页一页地翻,旁边的参会者偶尔低头记两笔。蓬灵坐在那里,正常地翻页、抬头、做笔记,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参会者。
中场休息的时候,她站起来往洗手间走,她走得有些快,进入洗手间里时还没有人。蓬灵经过隔间的瞬间,旁边的隔间门忽然打开,一只手伸出来训练有素地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拖了过去,而后锁扣咔嗒一声落下。
蓬灵没有挣扎,那只手松开的时候,她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身后站着一个穿灰色外套的beta女性,面无表情,像一截不会动的木头。
“别出声。”灰外套说,“跟我走。”
蓬灵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方茹呢?”
灰外套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黑色眼罩,示意蓬灵自己戴上。蓬灵看了一眼,伸手接过来,戴上了。
她愿意跟他们走,因为她不知道方茹被关在哪里,也因为她知道一旦她在这里闹起来,方茹的下场会比照片上更糟。
她被带出了洗手间,下了楼梯,出门,上了某种交通工具,气味像封闭式运输车,有皮革座椅和淡淡的机油味,颠簸了大约二十分钟,车停了,她被带下车,走进了一栋建筑。
她闻到了那种气味,消毒水,培养液,金属,以及微腥的,像什么生物组织浸泡在液体里太久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她的心脏跳得很慢。就好像是一个人走进了自己曾经做过无数次的噩梦,发现每一个细节都跟记忆里一模一样。
因为恐惧了太多次,真正踏入后,居然升起一丝终于还是到了今天的麻木来。
眼罩被摘下来的瞬间,蓬灵看到的是那面灰白色的墙,墙角有管道和金属支架,和她照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可她面前站着的人不是方茹。
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安保制服的男人,身形敦实,下巴上有一道旧疤,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落到她后颈的阻隔贴上,然后他的嘴角咧开了。
“phelin,”他说,声音带着一种粗粝的、像砂纸磨过铁皮的沙哑,“你可算回来了。”
蓬灵认识他,研究所核心区安保巡逻队的副队长,姓吴,所有人都叫他吴头,为数不多见过她脸的几人之一。
“方茹呢?”她问。
吴头笑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是和照片里同一角度的方茹。他用烟头虚虚地点了一下纸面上方茹的脸,说:“合成的,照片是拿她以前的照片合成的,背景是我们现成的墙,吓你的。”
蓬灵的心却忽地轻盈了起来,方茹没有落在这群人手里,就是最好的消息。
“你——”她的声音哑了一下,“你跟鹭启说了吗?”
吴头的手指顿了一下,表情变了变,像被提到了一个不太愿意碰的话题:“鹭启……?鹭启怎么会管我们死活?他在你车祸后一个月就消失了,再也没有他的下落。”
他咂了一下嘴:“不过我要是找到他,一定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他找了你很久,phelin,你知道你车祸之后他发了多大的火?我看他就是个疯子,恨不得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蓬灵并不关心,她继续问:“你怎么找到我的?”
她看起来太温顺了,百依百顺的听话,吴头是知道她在研究所里时多数也是乖巧的,所以看起来对她也极有耐心,他吸了口烟,说:“鹭启一走,是把一切都丢得干干净净,那我们这些人去干什么营生?你知道我一天要打几份工么?还得东躲西藏,你倒是过得舒坦,还敢来参加什么研讨会,我第一天就看到你了……”
“你不是军区的?”蓬灵敏锐地听出了不对,吴头是才发现她的,跟发邀请函的不是一波人。
“军区?”吴头表情不太好看,“那么有身份地位的去处,是我能去的吗?不过也没关系了,phelin,有你在,我的日子马上就好过了。”
吴头说到这里,走到她身后,弯腰把束缚住她手腕的扎带又紧了紧,将她牢牢固定在椅子扶手上,塑料扎带的齿纹勒进皮肤,微微发麻。
吴头直起身,看了她一眼,用胶带将她的嘴也彻底封上,然后转身往外走:“你老实待着。”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钥匙转动了两圈锁住。
蓬灵坐在椅子上,看了一眼四周,这是一间空房,一扇窗户被报纸从里面糊住了,墙角堆着几个纸箱,里面丢着她的包。
她的所有物都被带出来,大概是防止留在会场会被人捡到,从而过早发现她失踪。
蓬灵慢慢摸索着手腕上的扎带,塑料的,宽度略窄,齿纹咬合得很紧,吴头老练地捆在了倒数第三个槽位,这种紧度,是被关在研究所15年的phelin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的。
但她在考证,野外科训课上,沈卞清请了经验丰富的教官手把手地教过她。
结业考核里甚至有一个项目就是自救脱缚,标准是三十秒内解开标准军用扎带。她当时的成绩是二十四秒,因为沈卞清头疼地说她在3000米项目上实在有些不堪入目,所以其他项目能达优就要优秀。
为此,他还抓她私下练了不少回,那段时间她一见到他手腕就疼。
蓬灵的手腕在扎带里放松下来,拇指往里收,整只手尽可能收缩到了最窄的宽度,扎带的齿纹在皮肤上滑动了两下。
她没有急着抽手,而是用指尖慢慢摸索着扎带扣齿,教官和沈卞清都跟她讲过,这种扎带在扣齿的入口处有一个微小的凸起,它是用来引导齿纹单向通过的,如果能从这个凸起的背面施加压力,它就会暂时松开咬合。
她的指尖找到了那个位置,按住,然后整个手腕往后收了一下。
手腕蓦地一松。
整个过程大约用了三十秒,她把手从圈口里抽出来的时候,塑料齿纹在腕骨上刮出几道火辣辣的红痕,皮蹭破了一层,血珠渗出来,她疼得嘶了一声,但迅速站了起来。
她把自己包里的光脑翻出来,路上就被关机了,蓬灵快速开机,但手指在通讯录里停顿了一下,没拨出去。
打给谁?
方茹不在吴头手里,鹭启也下落不明,她直接从这里逃走就行,一回去就能重新回到舰艇上,去到下一个星球,吴头生活窘迫,大概率没法找到她。
而且……说不定,就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不让沈卞清发现。
蓬灵把光脑佩戴回手上,静音,随即转身走向那扇被报纸糊住的窗户。
她没有急着去扒,而是先蹲下来看了眼窗框下方的地面,灰尘均匀,说明这扇窗近期没被人开过。她又仰头看了一眼窗框顶部的合页,锈迹是自然氧化的,没有新磨损的金属亮面,这扇窗应该没有被改装过,可以开。
这些全是,所谓的蓬灵医生学到的知识。
她短暂地又想起沈卞清的脸,很快晃了下脑袋,把他撇出去。
蓬灵把窗户推了一条缝,停了两秒,确定外面没有什么动静才把窗户整个推开,翻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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