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蓬灵慢了半步才跟上。


    “出外勤,”沈卞清的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送你。”


    蓬灵的视线在他薄外套里头的那件黑色的高领薄衫上停顿了几秒……出外勤不穿制服?


    他把行李箱拎到了飞行器货舱, 打开舱门示意她上去。蓬灵低头钻进飞行器里,余光扫过驾驶座,里面没有第三个人了。


    沈卞清亲自开。


    蓬灵系好安全带,想起昨晚他最后提议她不要采纳学会安排的接送服务,没想到私家飞行器接送,司机还是沈卞清本人, 真是祖上有光了。


    研讨会的地点在勒托星和纳比尔星之间的一颗小型星球上,叫蓝域, 这颗星球表面94%都是海域,原生地理条件并不好,所以现有的一些基建都是建在人工岛屿上, 若不是位置处于两颗中大型星球中间, 充当补给站,大约它上面的流动人口能再少八成。


    飞行器平稳飞行,舰艇不停靠蓝域,正常朝着纳比尔星航行,在上方渐渐缩小成一片灰黑色的方块。


    蓬灵靠在副驾驶座上, 沈卞清单手握着操纵杆,另一只手在光脑上划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份文件。


    “种匣的背景我查到点眉目了,一个军方背景的实验室项目,打着‘义肢研发’的旗号,”沈卞清连铺垫都没有,自然而然地续起昨晚没说完的话题,“我顺着资金链查了下,这项目绕了七八道弯,前面套了几层空壳公司,实际背后有联邦国防先进技术局与生物防御局的影子。”


    “这个部门拆过又合并,现在也式微了,”沈卞清语调平稳,只是在跟她随口讲一些故事似的,“当年底下成立过几个研究所,<a href=Tags_Nan/iaS4.html target=_blank >主攻</a>‘畸变种生物研究’,后来被监察署勒令关停,人员遣散,档案封存。”


    蓬灵条件反射般,在听到研究所三个字时,手指抓住了身前的安全带。


    她没接话。


    沈卞清本就是闲聊,继续道:“但是当年那几个研究所在关停之后,资金链并没有断,而是换了个名义继续走,就是‘种匣’。”


    “什么研究所啊……”她没忍住,干巴巴道,“你今天的外勤是查这个吗?”


    沈卞清没告诉她研究所的具体名称,大概是这个信息暂时涉密了,所以只回答了后半个问题:“是啊,所以没骗你,真是顺路,上任首席监管者,也是指导过我的一位老师,在封停研究所的时候牺牲了,当时监管署并没有什么权力,军区背景拒绝第三方外部监管介入,结局有些惨烈。”


    蓬灵听到这里沉默了好久,她攥着自己衣服的下摆,像是想了很多,最后低声说:“说不定是在做畸变种的定向培育和活体适配,你从这个角度去查查看呢。”


    沈卞清微微顿了下,抽空扫了她一眼:“嗯?蓬灵医生还挺有想法。”


    他的语气听起来并没有什么波澜,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个讯息。


    “可是种匣的实验体,那些畸变种不是玩具,要用什么来控制的呢?”


    飞行器微微倾斜了一下,拐过一个气流区,蓬灵攥着安全带的边缘,看着窗外流动的云层:“不知道。”


    沈卞清微微叹了口气,他也一直没有思路:“那些档案始终压在我手里,如果能查清,我一定会尽所有努力,我手上有另一个还没完全捋清的研究所,也不知道有没有关系,我一直很在意。”


    蓬灵眼皮一跳,只觉得血陡然凉了半截。


    白色的走廊,封闭的房间,浓重的消毒水味,后颈反复被针头刺穿的剧痛,所有她拼命压在记忆最底层的东西,在这句话被沈监说出来的瞬间,像被砸碎的玻璃一样噼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眼睛有点酸,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想哭,但鼻腔里有一阵尖锐的酸涩往上涌,这种感觉迫使她长时间用力地睁大眼睛,不敢眨眼,只直勾勾地盯着前方,手指乱抓了一下,最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攥住了坐垫的边缘。


    她的动作完全是条件反射,可这一次沈卞清看见了,原本想要触碰中控台的动作停了一瞬。


    她紧张得太明显,拼命目视前方的神情里还有某种更深的,类似恐惧的东西。


    他是监管者出身,这种微表情他见过太多,按照职业本能,他应该追问她“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可沈卞清看着她发白的指节和抿紧的唇线,那些问题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的眼睫微微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良久,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侧过身,从她座位前方的储物格里拿出了一盒铁盒装的曲奇,放在了她手边的座位扶手上。


    “还有一段路,”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先吃点东西,听说会场那里比较偏,周围都没什么好吃的。”


    蓬灵低头看着那盒曲奇,铁盒包装,封口完好,是她刷到过的那种老式牌子,当时短视频疯狂宣传老式黄油曲奇快要倒闭了干不下去了,把她心酸得泪眼汪汪,沈卞清在一旁看不下去,委婉提醒她这个只是一种营销宣传的方式,但被她一句“我还没吃过呢”给驳了回来,再之后,她现在拿到了。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准备的,甚至不知道他怎么跟个神仙一样,在天上都能拿到这种沈卞清认定の垃圾食品。蓬灵抠挖了一下曲奇包装纸上的商标,鼻腔里的酸涩忽然变得更厉害了。


    沈卞清要是知道她就是SMOS的相关人物,一定不会放过这条线索,她曾偷偷私下查过行政法条和执法流程,这种事不是监察署一家单位能吃下的,她应该还会按流程移送到多个部门,她根本不知道后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空气里寂静得有些发冷,可完全陷入自己思绪的omega并没有发觉,她已经没有精力来看着气氛调节冷场了,沈卞清的视线从她发顶滑到后颈,阻隔贴服帖地粘在那里,边缘平整,可他能感觉到她腺体周围有一层极薄的,若有若无的潮热,那是紧张到一定程度才会有的体表温度变化。


    他收回目光,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像是在跟什么无形的力量做了一次短暂的谈判。


    “昨天的名单我本来想拦截处理掉,但系统里有更高的权限留痕了,不过这些都不是问题,”沈卞清说,“你不要担心,一切事情有我在,我会处理。”


    蓬灵直愣愣地扭过脸看向他。


    “到了之后我安排了一个人跟着你,安全起见,”他说,“但你不用有负担,他不会让你察觉到,也不会打搅你,你这几天在蓝域注意安全,不要单独去偏僻的地方,研讨会结束后直接回酒店。”


    蓬灵问:“那你呢?”


    沈卞清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她问的是什么意思,他看到她微微有些潮湿的眼睫,像是新鲜的青椰开了一条小缝,露出内里白而柔软的椰肉。


    他的唇角浅浅地弯了一下:“别担心,我也在。”


    他说:“我跟你住同一个酒店。”


    蓬灵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明摆着在说你一个监管者为什么跟我住同一个酒店。


    沈卞清看向前方的路况,语气从容:“顺路,方便,另外,如果没有东西吃,还可以问你讨两块曲奇。”


    蓬灵没吭声,她把曲奇拿了过来,非常护食地放在了自己腿上,在听到身旁人低笑了一声后,侧过脸偷偷吸了一下鼻子。


    空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飞行器里的香薰盖过去的白茶气息,如果不是刻意去闻根本不会注意到,可她能辨析出那股气息比平时重了一些,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被什么压着又总想往外顶的稠度。


    他还在易感期,他本不该出门的,既然在家办公,就应该好好休息。


    蓬灵又抠了下曲奇的标签,把自己的阻隔贴撕开了一角,密闭空间里顿时蔓开甜甜的椰子香,她把手按在他手背上,嘟囔了句:“你这人说话弯弯绕绕的。”


    沈卞清顿了下,翘起嘴角,反手把她的手团进手心,被她提了嘴“注意驾驶安全”后,又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


    “早知道喊人来开了,我跟你坐在后座,挡板一隔,什么都不知道——”


    “注意驾驶安全!!”


    *


    第一天很平静。


    研讨会的内容中规中矩,信息素和腺体专项的几个分支话题,PPT翻来翻去,发言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蓬灵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翻开笔记本记了几条重点,其他时间都在用余光扫视会场,入口、出口、每一个站起来走动的人的脸。


    没有发现异常。没有那种黏着的视线,没有人多看她一眼,旁边的参会者姐姐在茶歇的时候还跟她聊了几句行业内的八卦,顺便请了她一杯咖啡。


    咖啡闻起来好醇香,但喝起来有点苦,蓬灵佩服这个姐姐能面不改色地一天灌下三杯,姐姐叹着气跟她说谁干这行谁心里发苦,这点咖啡算不得什么。


    蓬灵被逗笑,两人端着咖啡站在窗边,窗外是蓝域湛蓝色的海水和零星的矮建筑,阳光很好,看起来和每一个平常的下午没有任何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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