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指还好吗?”蓬灵担忧道,“我真的非常焦心。”


    “您大可放心,研究员的手指有的是人愿意帮忙,再怎么样,残疾的苦楚也轮不到他经受。”助理话里带刺。


    蓬灵怔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喃喃自语:“是啊,残疾很辛苦的。”


    “能推己及人当然好,知恩都不求图报,能知恩就不错了,”助理火气又上来了,“为了一个光脑,就跟人跑了,真是没有出息。”


    蓬灵手里还端着小餐盘,她笑了一下:“是啊,我从来没有见过光脑嘛,我缠着你们磨了很多次都不被允许,但56号一口答应了。”


    “光脑不是必需品。”


    “您说的对,不是实验必需品,不是保证生命体征的必需品,我们只需要专注于功效和成果,不必考虑一些影响不到结果的非相关因素。”


    “就像两管营养剂,15年了,一直是草莓和香草味的,真的喝得我想吐,”她依旧甜蜜蜜地在笑,“我最讨厌草莓和香草了。”


    “我也跟你们沟通过了,但‘口味’也不是‘必需品’,不影响功效和成果的因素都不必花心思。”


    助理噎了半天,最后只能驴唇不对马嘴地斥责一句:“行了,少抱怨几句,你爱喝不喝,反正马上就是下一次抽取手术了,需要禁食禁水,连你最讨厌的草莓和香草也喝不到!”


    他将观察窗一把拉下,转身嘀咕:“难怪说女儿要富养,一颗糖就被人骗走了,得亏我丁克……呃。”


    鹭启站在拐角处,不知道把刚才的对话听了多少。


    助理瞬间冷汗涔涔,硬着头皮躬身:“研究员。”


    鹭启没说话,只是照常把下一次手术的准备清单递给他,指尖的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助理提心吊胆跟在后面,见鹭启真的没提方才的话,才悄悄松了口气。


    也对,研究员对phelin再纵容,历来也是为了实验让步的,她那句话没错:研究员不允许实验失败,他是一位天才与疯子仅一线之隔的人物,在研究课题这一件事上倾注了所有的心血和热情,其他所有事都只能往后排。


    什么草莓味香草味,根本无所谓。


    况且……助理低着头跟在一旁,眼皮一个劲地往边上翻,偷偷暗中观察鹭启的神情。


    研究员生气也是正常的,如果一条小狗从小是自己亲力亲为地养大的,但却总是要龇牙,咬人,不给摸。有一天来了个陌生人,随随便便给了根火腿肠,小狗就对着别人摇尾巴翻肚皮,那是个人都会生出怨怼之心吧。


    *


    “ph项目”第271次实验,蓬灵在禁食一天后,按照惯例被注射了特制的发情剂。


    躺在手术台上的omega表现出来的不是一般发情症状,她的血压持续走低,体温却快速上升,整个人陷入断片状态,没有各类仪器实时监控并且持续药剂注射的话,很容易就丢掉一条命。


    她看起来就像是生病了,但仪器的数据显示她的激素水平发生了变化,已经达到可以抽取腺液的水平了。


    透明的腺液被缓缓抽进真空采集管,贴上标签、登记信息,再被妥善存放。


    这个简短的手术已经重复了将近三百次,只需要4-5人就能完成,因为每一次phelin都会陷入昏迷,也不是什么大开刀项目,所以就连麻醉都省了。


    而由于“ph项目”一开始就是最高级别的保密项目,鹭启秉持着越少有人参与核心课题越安全的理念,除了作为主刀的他,和副手助理两人,剩下都由医疗机器人代为参与。


    其实这还算隆重了。


    助理不明白,这种简单的重复性工作,为何需要研究员亲自主刀。


    他才刚接好机械指,初期移植义肢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适应期,伤口在麻药消退后也会隐隐作疼,他就该好好休息让机器人全程流水线工作才对!


    更别说这次的接指手术还延期了三次,是术后初期,因为鹭启把机械指的接口驳回了三次。


    助理瞟了一眼,也不能理解这种天才的怪癖——义肢移植通常会对残肢切口进行处理,尽可能平整,这样才好衔接。


    但鹭启坚持要保留伤口的原貌,怎么劝也不听。


    不得已,他明明拥有最先进最顶尖的医疗服务,却装戴了一根接口崎岖狰狞的机械指。


    “今天就到这里结束吧,你出去。”鹭启在抽取了第一罐腺液后突然开口。


    助理一愣:“研究员,腺液数量不够,拍卖会前不知道是哪里走漏了风声,已经有不少人来询价……”


    “出去。”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助理识趣地退了出去。


    鹭启戴着手套,站在手术台侧面凝视着phelin。


    高热让她开始干呕发冷了,没有注射麻药,她依旧能凭本能痉挛抽动,干呕时把头不自觉地偏向一旁。


    但禁食后,她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长久地盯着她翕动的嘴唇,再次不可遏止地想起她咬断他手指时的恨意。


    恨过后,她又变得无比乖巧。


    上一次帮助那个中年女beta逃出去之后也是,她天天黏着他,形影不离,温顺甜蜜得像一块融化的奶糖。


    前几天在教堂,他再一次吃到了这颗奶糖,她泪眼迷离地仰着脸看他,惨兮兮地说能依靠的只有他了,她永远也不会离开他。


    拙劣的谎言。


    “我还是会原谅你的,phelin。”在无人的手术台上,甚至连倾诉的对象也陷在混沌中,却是鹭启唯一的交流时间。


    他也曾多次躺在她床底,等她熟睡后再与她谈心。


    很美好的时光。


    时间充裕,鹭启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床边,慢慢道:“我原谅你,不是因为你认错态度有多好,而是我知道,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离不开我。”


    他抚过她的脸颊:“你没法脱离我而独自生活的。”


    她的发情期比起其他omega而言不是某种正常的生理现象,而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病,离开研究所后,市面上哪来他单独为她制作的抑制剂呢?那些广为流通的抑制剂并不能救她于水火之中。


    没有这些药剂,她在离开他的第一个月,就会因为度不过第一个发情期而死去。


    鹭启微微笑了下,低下头,叹息道:“小可怜,你说你该怎么办啊?”


    “除非你能立刻找到一位高匹配度的alpha陪你度过每一个发情期。”


    说完这句话后,他的表情终于轻微扭曲了一下,那点来之不易的笑意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高匹配度的alpha?”


    他继续压低了脸凑近她,这么近的距离,注射药物后强制带进的发情期,连仪器都在播报她一切激素水平都正处于峰值,但他依旧辨别不出她信息素的味道。


    是花香?果香?皂香?


    不到20%的匹配度让他无论如何都得不出这个结果,而机器只会冷冰冰地跳出浓度数值,不会像她一样,把信息素说成梦幻的前中后调。


    他拥有她所有的数据,从3岁到18岁,打印出来的纸质报告完整详实到塞满了他的书柜,他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她。


    但他不知道她信息素的味道。


    这个基因里的胎记,标志着每一个人的,独一无二的印记,印证着天作之合,命定之番的证据。


    他始终不知。


    出神间,他不自觉地将手指用力按在她嘴唇上反复揉弄,直到听到她从喉咙里挤出的一声痛苦的“鹭启……”


    鹭启顿了顿,发现自己的衣摆被她紧紧抓住了。


    持续性的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让她呼吸不畅,蓬灵依旧处在昏迷中,用口鼻一起呼吸,被人按住嘴唇后生理性挣扎了一下,将脑袋完全偏了过去。


    面向他。


    但她手中还紧紧攥着他的衣服,好像她真的在竭尽全力挽留他一样,好像他是她此刻痛苦时唯一的救命稻草一样。


    本该如此。


    鹭启的眉宇渐渐松了。


    他担心她会窒息,这样是很不舒服的,他一遍遍扶正她的脑袋,把那些碎发夹进手术帽里,她依旧在难受地喘气,一次次把他的注意力引诱到她的口腔。


    他千百次地想起她咬掉他手指时鲜血淋漓的样子,难以自控地。


    她咽下去了,人体是很神奇的,各个器官精密协同,那节断指会被她的胃液腐蚀,消化,进入她的血液,然后运到身体的每一个部分,供给细胞的发育和分化,成为她再也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她从来没有吃过除了营养剂以外的食物,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尝到骨头和肉的概念。


    源自于他。


    鹭启向来如面瘫般的脸庞渐渐浮现出某种动容的神色,他摘掉了手套——完全违反实验和手术的标准,又接着拆下机械指,把断指狰狞的伤口比在她下唇。


    他只是有点担心她窒息,所以想要打开她的气管,仅此而已。


    又是完全错误的方法,他没有抬高她的下颌,而是把手指伸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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