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在这里碍事。”老头蹲下身子,手指搭在裴云蘅的脉搏上,片刻后起身,不耐地翻他一个白眼,“一边儿去。”
“干什么!”吴东被推了一个踉跄,很不服气却又不敢对老头发泄,只能憋憋屈屈窝窝囊囊走出屋子,坐在桂辛身边。
桂辛丧着脸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手中捏着一根树枝在地上胡乱画圈圈,双目呆滞。
吴东还没有开口,他抢先一步开口:“自裴大人昏迷后,他一直在呓语这个名字。”
“啊......”吴东沮丧地低下头。
桂辛比他还沮丧。
在离开京城前,陛下三令五申,反复叮嘱,要务必将裴指挥使平安带回来,如今好了,裴指挥使跟着坠下山崖,他们搜遍了整座山才找到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人。
趁着人还有气,请来名医,每日扎针灌药终于将人救活。
看着裴大人睁开眼,他还没来得及松上一口气,正巧下属来报,与裴大人一同坠下悬崖的女子至今没有找到尸身,恐已被湍急的河水冲走了。
被火铳打中。
掉下悬崖。
河水湍急。
怎么看都不像是还有生路的样子。
他叹了口气,刚想说找不到就找不到吧,身后忽而传来一声惊呼,他转身,血雾在眼前散开,裴云蘅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如同刚画在纸上的人,身子轻飘飘地倒了下去。
这一倒,人就再也没有醒过了。
半个月了。
整整半个月了啊!
桂辛愁得白日吃不下去饭,晚上睡不着觉,头皮滋滋往外冒白头发,简直不敢想若是裴云蘅一直醒不过来,他回到京城后该怎么去跟陛下交差。
陛下一定会将他扒皮皮抽筋,沏到墙里去的!
“啊——!!!”
桂辛仰天长啸。
吴东早已习以为常。
这段时日桂辛每日不分昼夜的扮演狼人,躺着会叫坐着会趴着会叫倒立着会叫沐浴时会叫吃饭时会叫发呆时会叫练剑时会叫审问时会叫抓人时也会叫,就连睡着后,他的梦话都会变成一句绝望——
“啊——!!!”
身后的门打开,两人熟练躲避,刚挪动了身子,下一瞬,一块镇纸便砸在二人方才坐的地方。
大夫怒火中烧:“鬼叫什么,吓我一跳,让我都手抖扎错了穴位!”
桂辛不语,随地而坐,有气无力。
吴东在一旁赔笑:“这不是裴指挥使迟迟不醒,实在是担忧不已......”
话音刚落,院门处传来脚步声。
搜山寻人的衙役脚步匆匆而来,满脑门的热汗。
不等人站稳,吴东赶紧问:“怎么样,可是找到人了?”
若是找到人了,说不定裴指挥使就会醒来了。
他们不都说有情人终成眷侣.......不对,是心有灵犀,将江娘子抬到裴指挥使身边,说不动裴指挥使能感应到呢?
对比吴东的一脸期待,桂辛却有些不敢听。
从悬崖上掉下去,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即便是找到了......恐怕也只能找到腐烂的尸身了。
老天。
要真是尸身,那裴指挥使......
桂辛已经不敢往下想了。
再想就总觉得脑袋岌岌可危了。
衙役虽不知漫山遍野找的人到底是何身份,但端看这两日的阵仗也能明白此人的重要性,一想到即将要说出口的话,神色不由惴惴不安起来。
“你说啊,怎么不开口了?”吴东催促道。
桂辛呼吸声粗重,抬手捂住耳朵,却又抱有一丝期许地看着衙役。
衙役硬着头皮开口:“......红霞关不远处有一座山村,前不久有一猎户上山打猎时,在一处瀑布里发现一具泡的肿胀的尸身,看服饰应当是......应当是贵人要找的人......”
“啊......”
吴东还未反应过来,桂辛还来不及惨叫,身后忽而传来一声清脆的破裂声。
桂辛心中顿时涌起不好的预感。
不会是......不会是......
他僵硬着扭过头——
裴云蘅摇摇欲坠从床上站起身,双目充血,死死盯着衙役手中呈上来的那只荷包,因用力,手指硬生生在门框上抓出几道血痕。
——完蛋了。
桂辛眼前一黑。
吴东也懵懵懂懂看过来——真有心灵感应啊。
怎么裴指挥使每次都苏醒的这么巧。
刚醒来就能听到夫人去世的消息。
真是有福气。
血腥瞬间疯狂涌上喉咙,裴云蘅已经快要撑不住身子,每呼吸一下,五脏六腑都会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张了张口,努力想要开口,却始终没有找回声音,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只有沙哑到极致的碎音。
刘大夫赶紧走上前去,搀扶住他:“你先回去躺着,你如今这样怎么能起身,也别想着开口说话了,你掉下悬崖时伤到了喉咙,肯定说不了话了。”
裴云蘅充耳不闻,浑身都在发抖,伤重的双腿已经撑不住整个身子的重量,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溢出大片鲜血,红得刺目。
可不论刘大夫怎么开口劝,他都仿佛听不到一般,黑眸死死盯着衙役,血色从眼底漫上来,反反复复张着口似是想要说什么。
他这副样子真的吓坏了衙役。
墨发披散,他脸上布满大大小小的伤口,就连眼皮上的伤口都渗出了血迹,一滴滴往下落,往日俊秀儒雅的面容如今只剩下狰狞。
更别提他左腿腿骨扭曲,右臂软绵绵垂下,从头到脚都在往外冒血。
已经完全不像是一个人,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鬼。
衙役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脸色被吓得煞白,无助地看看裴云蘅,又看看桂辛。
最终还是刘大夫最先明白过来,叹了口气:“去将那具尸身抬过来吧。”
一语惊醒梦中人。
甚至都顾不上吩咐衙役了,拉着吴东就朝停尸房狂奔。
血腥味充斥整个口腔,又顺着唇角滑落下来,裴云蘅只觉得自己处于混沌当中,他什么都听不到什么也看不见,眼前是一片血色的幕。
直到那具尸身被抬了过来。
如此的熟悉。
尸身已经泡得浮肿,青丝已经随着尸身的腐烂掉落的寥寥无几,牙齿脱落,面部几乎尽数腐烂,只剩下森森白骨,虽看不清脸,但......
风扬起衣裙,一块未曾腐败的肌肤上熟悉的红痣和疤痕清晰可见。
在前不久,他还曾亲吻那处疤痕。
当时,她以为他在亲那颗痣,在喘息之间还笑道:“我这颗痣生的位置好,曾有主持断言,说我日后注定能富贵无忧。”
他当时回答了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他说完后,她笑得很开心。
而今......
裴云蘅再也支撑不住,身子重重扑倒下去。
他已经站不起来,用尽全力往前爬去,想要触碰那道腐烂的尸身,拼命往前蠕动,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往日高大挺拔的身形如今只剩下狼狈两个字。
终于,他手指颤颤巍巍碰上那道尸身,一行血泪留下,受伤失语的喉咙发出一声着急的,扭曲的,绝望的,仿佛野兽被活活撕裂的哀嚎声。
这道声音不重。
却将桂辛和吴东震得呆愣在原地。
吴东嘴唇轻轻蠕动,想要上前却又莫名有些踌躇,想要开口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绝对不敢相信,眼前的人是曾经他所畏惧所敬仰过的那个裴云蘅。
那个大名鼎鼎的裴指挥使。
京城遍地都是达官贵人,皇室宗亲,可要说天子之下最威风的人当属他了。
即便贵如王公,遇到一袭绯红飞鱼服,头戴珠链大帽,腰佩绣春刀,身骑高头大马,威风凛凛打马走御街的裴云蘅也要退避三舍。
桂辛神色也很复杂。
作为天子近卫,谁没有艳羡妒恨过裴云蘅?
如今他看着眼前人,竟然完全不敢认。
但很快他就不复杂了。
抱着尸身勉强坐起身的裴云蘅头忽而重重朝下砸去,身子向后倒去。
“啊——!!!”桂辛大惊失色,拉着刘大夫:“快快快!他不能死啊,死了我们的九族就没了!”
“什么?!”刘大夫听傻了。
桂辛掏出令牌,狂吼:“快救他!”
刘大夫瞪大眼睛看着黄金令牌上瞩目的天子近卫四个大字,耳边反复响起那句——“九族都要没。”
不等桂辛再催促,他直愣愣地倒下。
被吓晕了。
桂辛又怕又急,后背已经被汗水沁湿,大脑一阵阵眩晕,眼前一片片发黑,咬了咬舌尖,刺痛和血腥令他清醒一些。
刚准备转身将大夫拉出来,谁知刚一转身,就眼睁睁看到大夫在他眼前倒下。
他要疯了。
他真的要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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