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向窗外颤动的枝叶,男子神色一时有些恍惚,仿佛陷入到某种回忆当中无法脱身。
他不知呆坐了多久,窗外的景色也渐渐变了模样。
夕阳西斜,几缕橙红的残阳将散未散,将枝头的翠绿染上触目惊心的颜色。
这间茶肆在县衙对面,仅仅只隔了几步路远,因而,当厮杀声响起时,能够立刻清楚。
火光、刀剑、嘶吼在同一时刻响起,周遭是百姓的惊呼和嘈杂的脚步声。
“轰隆隆——”
一声巨响猛然炸开,连带着茶肆的门窗都颤抖起来。
百姓们四下逃窜,茶肆里面也乱了起来,茶客纷纷起身,慌不择路,便连茶肆的掌柜和伙计也纷纷跑走,偌大的茶肆骤然一空,仿佛只剩下男子一人。
他站起身,慢慢行到窗前,朝对面的县衙看去。
先前通过运菜车藏入县衙的火药已经炸响,生生将县衙的围墙炸出来一个大洞,身穿黑衣的蒙面人趁机冲了进去,十步之外,那一排梧桐树上,立了数名手持强弩的神射手。
县衙里面的光景虽然看不清楚,但惨叫声、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声声震动着耳膜。
握着茶盏的手因用力而发白,男子黑眸深深,泛着平静的死寂。
不知过了何时,厮杀声终于小了不少,很快,蒙面黑衣人便在簇拥中架起奄奄一息,浑身是伤的陈旭阳从轰塌一角的围墙中冲了过来。
衙役紧随其后。
为首的衙役相貌冷硬俊秀,手持利剑,剑身已经染血,在摇曳的火光下,可见身形高大修长。
虎背蜂腰螳螂腿,样样不缺,满足先祖皇帝筛选锦衣卫的重要标准之一,无可挑剔。
裴、云、蘅。
男子神色一震,紧紧盯着他,呼吸也变得沉重急促起来。
直到裴云蘅似是注意到这道目光,抬眼径直朝这边看过来,男子方才侧身藏于窗边,收了沉重的视线。
背脊紧紧靠着墙面,男子闭上眼,垂在身侧的手握紧。
屋门很快便被推开,属下已经脱下罩在身上的外衣,只是脸上手臂上还残留着血迹。
他快步走入:“主子,人已经救出来了,我们要赶紧离开了。”
男子抬步欲走,却没忍住回头顺着窗户再次朝县衙处看了一眼,只可惜那里已经空空如也。
......也不知裴云蘅有没有看到他的脸。
男子心神不定,忽而想到了什么,紧张忐忑的神色蓦地一松。
即便是看到了,恐怕也不记得他了。
是了。
他已经失忆了。
且被那个花言巧语的女杀手骗得团团转。
一想到此,男子心情忽而好上了一些。
*
“小裴,小裴?”赵大顺唤了几声,见裴云蘅还立在院中出神,不由走近两步,拔高了音调:“小裴!”
裴云蘅猛地回过神来,收起了滴血的刀:“大人。”
赵大顺好奇地问:“你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闻言,裴云蘅却沉默下来,并没有回答。
赵大顺紧了紧眉,忽而想到了什么,拍了拍裴云蘅的肩膀:“你不必忧心,我刚收到了柳捕快传回来的信,江小姐丢失的财物并非你夫人所盗取,乃是那家客栈被黑心掌柜操控,但凡手中有些财物的住客都被他迷晕偷拿过,你夫人是被冤枉的。”
裴云蘅自然清楚江微遥不会偷盗财物。
与她相处了这么久,对她,他还是了解的。
偷盗财物这等事情,她不屑于去做,也不会去做。
若不是江秋茗诬陷,便只能是偷盗者另有其人。
可也正因为了解江微遥,他写下和离书之后,才会如此惴惴不安。
虽说他现下与江微遥并没有成亲。
但不代表他以后不会与江微遥成亲。
若是等日后他与江微遥成亲了,可江微遥......有朝一日又厌弃他了,拿着这份和离书跑路了怎么办?
那上面有他签的字,有他按的手印,只要江微遥拿去衙门便算数。
那岂不是......完蛋了。
裴云蘅脑仁一阵阵抽着疼。
他今日脑子里一直在反反复复想着这件事,越想越不安,越想越按捺不住,若不是今夜还要配合着放走陈旭阳,好引蛇出洞,他如今早就冲到江微遥屋中了。
可冲到江微遥房中做什么呢?
裴云蘅愁眉不展。
赵大顺见状以为他还在惦念着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裴云蘅有多记挂他的夫人,县衙中人人都看在眼里。
“派去跟踪陈旭阳的人手已经散开了,这段时日你辛苦了,剩下的你不必操心了,去陪你夫人说说话吧。”
赵大顺叹了口气。
等柳杨将客栈掌柜押回来之后,就让小裴将他的夫人领走吧,省的每日两人在县衙里执手相看泪两行,跟被拆散的鸳鸯似的,整的县衙每日怨气深重,活像镇压了十数个厉鬼。
裴云蘅应了一声,待赵大顺离开后,抬步朝县衙里走去。
小九连忙跟上:“裴大人,你受伤了吗?”
裴云蘅:“没有。”
“哦哦,那就好。”
裴云蘅问:“你们受伤了吗?”
“没有受伤,按照您的吩咐,里面都穿了盔甲,刀砍上来连肉都没有划破。”
小九忽而想到了什么,补充了一句:“哦对,就是老李演的太入神,追人的时候跑得太快,一脚踩空把脚崴住了,我让人将他先扶下去了。”
“......”裴云蘅淡道:“这两日让他好好养着吧。”
小九应声:“好,那我就先带弟兄们去修补围墙了。”
“不着急。”裴云蘅说:“先找几人扮成伤重不能起身,再叫大夫来,该包扎包扎,该熬药熬药,等明日午时再修补围墙也不迟。”
小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即便他们今晚没有走漏风声,但说不定这群营救陈旭阳的暴徒会折返打听消息,县衙若是太过风平浪静,一定会引来怀疑的。
“我明白了。”小九点头,朝外走去。
裴云蘅却并未直接去寻江微遥。
他回到每日办公的屋子里,并没有点燃烛火,整个人落入黑暗中,只静静坐着,也不知在出神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忽而起身,神色凝重,胸膛上下起伏。
薄唇紧抿,他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起身行到衣柜前,从中取出一件夜行衣。
*
“今夜裴云蘅怎么也没有来给你送晚饭?”
柳杨取出两碗糖水,一笼肉包子,和两碟小菜。
“不来正好,他每次来给我送饭,都显得我很命苦。”江微遥收回目光,哼了一声。
柳杨好笑道:“有人给你送饭还命苦?”
江微遥叹气:“我在何处?”
柳杨答:“县衙啊。”
“对啊。”江微遥无精打采道:“被关在这里,他每次来给我送饭都有一种来探监的感觉,我都想趴在窗户上唱铁窗泪了。”
柳杨虽然没有听说过铁窗泪,但也能听出一二意思来,笑得止不住。
江微遥觑她一眼:“你就这么无声无息回来了,我的清白呢?”
“放心,正在押送回来的途中。”柳杨咬了口肉包,“明日一定就能还你清白。”
江微遥白了她一眼,刚想说话,忽而听到一阵轻微细碎的声响,混在风声中,像极了风吹树叶的声响,虽不清楚,但被江微遥立刻捕捉到。
江微遥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站起身来,警惕地看向头顶。
柳杨不明所以,跟着起身:“怎么——”
话尚未说完,下一刻,半敞的窗户边忽而跃下来一个人影,身着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眉眼,落在深重的夜色里,看不清楚。
柳杨瞪大眼睛:“什么人,县衙当中——”
她话还没有说完,迷烟便落入屋中,眼前散开白雾,弥漫进整个屋子。
拔出剑,柳杨伸手挥了挥眼前的白雾,气恼不已。
怎么回事,什么人都能在县衙里动手脚。
偌大个县衙都快漏成筛子了!
欺人太甚了!
顺着细细簌簌的动静行去,柳杨心存恼怒,挥剑劈下去——
“咔嚓”一声。
木凳应声断裂。
剑身依旧寒光闪烁,没有沾染丝毫的血迹。
柳杨沉下脚步,却再听不到丝毫的响动,正纳闷之际,忽而想到了什么,急忙喊道:“江微遥,江微遥!江......”
“我在呢。”
不远处,响起江微遥漫不经心的声音。
柳杨这才长舒一口气。
长风涌入,很快,屋中的白雾便散去了。
柳杨立刻看向江微遥,上下打量她:“你跟那人动手了吗?可有受伤?”
“没有。”
江微遥道:“都没有。”
“奇怪,竟然不是冲着杀你来的?”柳杨顿感纳闷,扭头环视屋内,忽觉屋内梳妆台上的匣盒有些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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