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兵就是这时候要闯进来。


    前院忽而乱了起来。


    嘈杂的脚步声,呵斥声,掺杂着慌乱地喊叫。


    她刚往前院靠近,就听到一声凄厉地喊叫:“抄家了,官府来抄家了。”


    还是抄家的经验少了,要是现在,她肯定不会往前院凑,跑都不好跑。


    她听到郑老太爷的声音,似是在与为首的官兵交涉。


    那是她头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形,慌乱地混入人群中,根本不知该往哪里跑,头都是懵的,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千万不能被抓到。


    手足无措之际,郑桉神色凝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跟我来。”


    随即,带着她往偏僻无人的水池边去:“我记得你会凫水,这处是活水,你顺着游出去,外面有一辆马车。切记,以后你不再是江家女。”


    官兵已经闯入后院,她甚至来不及道一声谢,便被郑桉推入水池中。


    初春,池水冰凉刺骨。


    腥臭的池水漫过头顶,落水的一刹那,近处的吵闹声慢慢开始模糊,她拼命朝尽头游去。


    当她浑身沾满恶臭的脏污,湿漉漉爬上岸时,手脚已经没有了知觉,郑桉的妹妹郑潇泪眼婆娑地看着她,将一件厚实的包裹塞到她怀中:“姐姐,从今往后,你要多多保重。”


    变故来的太突然,她整个人其实仍有些反应不过来,闻言只僵硬着点点头。


    郑潇将她送上马车,临走时,素来要保持干净的她忽而冲上来紧紧抱住她:“姐姐,等风头过了,你再回来好好,我、我祖母给了我一处宅子,我送给你。”


    还能再回来了吗?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回抱住浑身发颤的她:“好。”


    她坐上马车,怀中抱住包裹,马车缓缓行驶在山路上,她满心茫然,如同漂浮在湍急水面上的一片绿叶,不知会飘向何处。


    思来想去,她眼下能做的只有祈祷。


    然而,老天好像分不清什么叫做放我一马,什么叫做放马过来。


    马车忽而停下,随着一声闷哼,车夫倒了下去。


    不等她反应,后颈忽而传来刺疼。


    等她再醒来时,她身处一间透不进光的密室当中,四面泛着潮湿的水汽。


    身前的人察觉她醒来,笑眯眯蹲下身来:“跟以前养尊处优的生活说再见吧。”


    当初,她被送去庄子上时,以为生活已经够悲惨了。


    万万没有想到,原来这只是开胃小菜。


    还有更悲惨的生活正在等着她。


    所以,当她在京城中,与裴云蘅初次重逢时,她是那么的激动。


    他与当年并没有太多变化,所以当他翻进后院时,她一眼就认出他来,人尚且没有反应过来时,心已然猛烈地跳动起来。


    眼泪不知不觉中流了下来。


    可裴云蘅不记得她了。


    看向她的目光带着陌生疏离,和一丝对她狼狈处境的同情。


    那夜,她跪在青楼的后院,脑海中反反复复闪过他看来的目光。


    是她的变化太大了吗?


    所以,他才没有认出来她。


    而当他提出要向老鸨将她赎走时,她心中充满了期许,将他视作唯一的救命稻草。


    所以,当希望破灭时,她才那么绝望。


    才会恨他。


    恨他不相识。


    恨他的言而无信。


    是啊,她一直是恨他的。


    纵使她知道裴云蘅没有义务必须救她出水火,可她还是在每个想起他的日日夜夜中,恨他。


    可如今,当赤裸裸的真相摆放在面前。


    她的恨甚至都站不住脚跟了。


    她恨来很去,恨到最后,竟然都不知道该恨谁了。


    “真是讨厌......”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缓缓睁开双眼。


    “什么讨厌?”坐在床边的裴云蘅问。


    江微遥被吓了一跳,一骨碌爬起来,愣愣地看着他:“你怎么回来了?”


    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还没有到你下值的时辰。”


    “今日县衙无事。”裴云蘅道。


    “哦。”见他不想说,江微遥也没有再问,伸了个懒腰,“那你坐在床边干什么?也不出声,吓我一跳。”


    “刚收拾完梳妆台,坐下来歇一歇。”裴云蘅随口扯了个谎,目光不动声色落在她的眼尾,“你方才在想什么,讨厌什么?”


    “我没想什么,也没说讨厌啊,你听错了吧。”江微遥随口敷衍道。


    裴云蘅沉默几息,垂下眸:“......你明明就是说了。”


    “好吧。”江微遥哼了一声,伸出手指戳他的脸,“我说我讨厌你。”


    “为什么讨厌我?”裴云蘅抓住她作乱的手指,握住掌心。


    “因为......”江微遥想要抽回手,“我也不知道。”


    裴云蘅收紧,不让她收回:“哦。”


    江微遥听出几分味道,若有所思看着他,伸出另一只手戳他:“你好像不高兴。”


    “没有才怪。”江微遥笑他,“裴大人,你脸都拉下来了,比我的簪子还要长了。”


    说完,她伸手比划了一下,笑得东倒西歪。


    “就没有。”裴云蘅不看她。


    江微遥握住他的下巴,强迫他看过来:“不准骗我,不准对我说谎。”


    “那你呢?”裴云蘅问。


    “我怎么了?”江微遥顿感不妙,开始装傻。


    裴云蘅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手:“你会骗我吗,会对我说谎吗?”


    江微遥脸上笑意不减,心底却涌上悔意。


    说什么说!


    演什么霸道!


    这下好了吧。


    本来裴云蘅还不问她这些的。


    “我、我当然也不会啊。”


    裴云蘅瞟了她一眼,轻嗤一声:“撒谎。”


    “我没有。”江微遥恼羞成怒,“你不相信我,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话到嘴边,裴云蘅顿了顿,又问:“那你刚才到底在想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知道我在想什么?”江微遥小声嘟囔。


    浓密卷翘的眼睫轻颤,裴云蘅目光微垂,没有说话。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知从何时起,他对江微遥有越来越多的求知欲,从想知道她话语真假开始,到如今,一发不可收拾。


    他迫切的想要知道她在想什么,想要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离开视线的每分每秒都在做什么。


    甚至是......


    甚至是入夜后,床幔垂下,看着她的睡颜,他心中都会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满。


    不满中又夹杂着一丝微妙的不安。


    他深觉江微遥睡着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她睡着后,就等于彻底抛下了他,去到一个他完全无法进入无法了解的世界里去,他不知道她会在里面遭遇什么,也不知道她会想些什么。


    谁知道她会不会梦见他,梦中的他对她好不好,她......喜不喜欢梦中的他。


    她更喜欢梦中的他,还是现实中的他?


    这些他统统都不了解。


    在江微遥身上,他不喜欢未知。


    甚至她一天如几次厕,他都想要知道的一清二楚。


    ——如果能将她关起来就好了。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用每日等着他回家就好,他可以将其他所有事情都做好。


    这个想法自从出现在脑海中,就如同冬日的风,时不时无孔不入地钻进来。


    卑劣的令他震惊,卑劣的令他回味。


    左耳传来一阵疼痛,裴云蘅回神,抬眸看去,江微遥正拧着他的耳朵,凶神恶煞地看着他:“好啊你,跟我说话竟然还能走神,你在想谁?”


    “想好答案了吗?”他问。


    还没忘呢。


    江微遥轻咳一声:“能想什么,在想你呗。”


    裴云蘅目光锁在她脸上,似是在判断她话中真假:“在想我什么?”


    “想你忘恩负义,言而无信。”江微遥神色一变,恶狠狠地说。


    “当初说好的教人家读书写字,与人家长长久久,花前月下,结果呢?转头磕破脑袋可把我给忘记了,是人吗你!”


    江微遥干脆倒打一耙,用力戳他的肩膀:“你过不过分?还一直问我,我本来都没有想跟你计较的。”


    “过分。”裴云蘅抿紧唇。


    “要怎么弥补我?”


    “你说。”或许是怕江微遥觉得这话是在敷衍,他又补充道:“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尽力做到。”


    江微遥见好就收:“那就罚你跟我上街,买菜。”


    裴云蘅薄唇弯起。


    这哪里是惩罚,分明是奖励。


    江微遥见他笑了,心中莫名不爽。她凑上前拉住裴云蘅的手往外走,油油腻腻地说:“夫君,不必担心我会骗你,我都想做一条蛔虫,能藏在你的肚子里,还能被你拉出来......”


    说完,江微遥被自己恶心个够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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