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桉焦急地等在堂中,见她孤身回来:“没找来人?”


    她只能苦笑:“你是知道我的处境的。”


    郑桉当然清楚。


    刚入冬时,她得了一场风寒,已经下不了床,庄子上的奴仆也不闻不问,若不是他正巧来寻她,她就真的死了。


    可清楚归清楚,郑桉此时已经乱了分寸:“那这可如何是好?!”


    郑桉的慌乱再一次验证了裴云蘅的身份不凡,她更担心裴云蘅死在庄上,当机立断道:“庄子外有一户人家会治病,我们俩轮番背着他去。”


    “为何不直接将人请来?”郑桉连声问:“而且那户人家可靠吗?”


    “请来,一来一回不知要费多少功夫。”她不耐地解释:“现下回郑府去请大夫怎么可能来得及,快走吧,别问了!”


    郑桉一瘸一拐站起身。


    “你又怎么了?”她当时头都要大了。


    郑桉也惭愧:“赶过来时太急,摔了一跤。”


    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已经有血洇了出来,染红袍子,再看郑桉的脸色,一看便知喝了不少,身子都踉踉跄跄的,难怪会摔倒。


    她欲骂又止,却也只能道:“你在这里等着吧,我背他去。”


    裴云蘅不能死在这里,郑桉更不能了。


    郑桉还想说什么,却也知晓自己跟着只会是累赘,只得将话咽下,帮着她将不省人事的裴云蘅放在她的背上。


    还好啊。


    还好有郑家接济,她每日的伙食都不错,吃得白白胖胖。


    还好这一年半载奴仆老是刁难她,她日日劈柴练就了一身的力气。


    不然,她怎么可能驼动裴云蘅。


    正值隆冬,天色已黑,地面上是半截手指厚的积雪,她就这么背着裴云蘅,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天上还在不断飘着雪花,如鹅毛一般,纷纷扬扬。


    人在特别悲催的时候会特别想笑。


    她就这么一边笑着咒骂命运不公,一边背着裴云蘅往前走,还不忘时不时冲天上比个中指。


    寂静的雪夜,不见星月,往上看去是不断压下来的雪花,一片白茫茫的荒野中,也只有这两道重叠在一起的小小身影。


    作者有话说:


    哎,写到最后真的有点笑不出来。


    第79章 不实 裴云蘅为何


    “......贵人, 贵人?”


    雀鸣轻声呼唤。


    江微遥回过神来,揉了一下额角:“你方才说什么?”


    雀鸣担忧地看着她:“贵人,是不是奴说错什么话了, 惹您心绪不佳?”


    他伺候人惯了,忙起身倒了一盏茶,复又跪下恭恭敬敬递给江微遥:“您请用茶。”


    江微遥垂眸,不动声色接过他奉上来的茶盏, 轻闻了一下。


    茶气清润淡香, 并无异常。


    将茶盏搁置桌上,江微遥问:“你确定, 裴二公子日日都在裴府?”


    雀鸣却出乎意料地沉默了片刻。


    “......我知晓贵人是在疑惑什么。”他终于开口, “其实这些年来,有此番疑虑的不止娘子一人。”


    “哦?你竟然知道我在疑虑什么?”江微遥挑了一下眉, “说来听听。”


    “府中上下曾有传言,当年裴夫人诞下的是双生胎。”


    雀鸣道:“不止裴府, 当年,便是京城当中也涌起过几句风言风语,奴虽跟着二公子, 每日鲜少出院子,却也知晓夫人为此曾大发雷霆, 还一连惩治了府上数名奴仆,连陪嫁的嬷嬷都被打了板子, 赶出府去了。”


    “后来, 此事好似还在宫宴上闹开了, 有女眷在宫宴上公开嘲讽裴夫人不慈,苛待亲儿,竟能狠心将刚出生的儿子送去别家抚养, 被裴夫人听了个正着,带去太后娘娘跟前分辩。”


    “然后呢,分辩出来的结果如何?”江微遥问。


    她语气平静,连一丝起伏都没有,并没有被雀鸣口中的双生胎言论惊到。


    雀鸣一时猜不透她心中所想,只能低下头谨慎回话:“裴夫人请来了当年接生的稳婆,还有曾为其把脉的太医,连贴身伺候的奴仆都被叫来当面对峙,那名女眷无话可说,被太后娘娘降罪责罚,此事方才渐渐平息下来。”


    “平息?”江微遥敏锐地捕捉到他的话外之意,“看来你并不认可这个结论。”


    雀鸣俯首:“不是奴以下犯上,质疑主子,可是......可是那日二公子身子不好,奴去回禀夫人时,经过府上的游廊时,亲眼见到夫人身边的嬷嬷给了接生婆一匣盒的金子,还说、还说这是夫人感谢她的,这、这难道不奇怪吗?


    撞破了这一幕,奴心中总是惴惴不安,而更令奴感到奇怪的是,二公子的性情也渐渐变了。”


    “变了?”江微遥身子前倾,“怎么个变法?”


    雀鸣注意到,也只有在这个问题上,眼前这位贵人方才显露出两分急切的情绪。


    他答道:“二公子开始变得易怒。或许旁人发现不了,可奴作为贴身伺候的还是能瞧出一二,二公子开始变得患得患失,焦虑不安,有时还会梦中呓语......念叨着要被取而代之,抛弃之类的话。”


    话落,他刻意停顿了稍许,然而身前的人却始终没有反应和言语。


    他只好继续说:“奴心中的疑影便更重了,而自那以后,二公子的身子也越发不好了,三两日便会病倒一回,奴起初还觉得奇怪,后来亲眼所见,原来是二公子暗中将药给偷偷倒掉了。”


    “奴曾跪地苦苦哀求,也想过去回禀夫人,可是二公子不许,说如果敢去回禀,就立刻叫人将奴拖出去打死,奴这才只好隐瞒不语。”


    说到激动处,雀鸣流下来了眼泪:“二公子待奴很好,奴又怎么会下毒,二公子明明就是病死的,可他们却众口一词的污蔑......”


    江微遥打断他的哭诉:“我听说,裴府怀疑你的理由是你办砸了差事,被裴二公子罚了月俸怀恨在心,所以,你到底办砸了什么差事?”


    “......是、是二公子在青楼中看上一名小丫头,命我安置她。”


    雀鸣犹豫了一下,方才开口:“奴为那名小丫头寻找伺候的丫鬟时,不慎惊动了裴夫人,裴夫人惊怒二公子与青楼女子纠缠,命二公子将人赶紧送走,二公子斥责我办事不利。”


    江微遥眉心微动:“然后呢?”


    “然后......二公子与夫人大吵了一架,将下人全都撵了出去,奴也不知二人争吵了什么,二公子就此一病不起,没两日就撒手人寰了。”


    说到此处,雀鸣脸上不由闪过一丝愤恨,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夫人掌家多年,精明睿智,怎么可能听不出那些人是在诬陷奴,分明是顺水推舟,想让奴将害死公子的罪责全都揽过去。”


    “原来如此。”江微遥轻笑一声,“裴二公子死后,那名从青楼接出来的小丫头去了哪里?”


    雀鸣回忆了一下:“奴并不知晓,二公子病倒后奴一直贴身照料着,后又被诬陷谋害二公子,赶出了京城,哪里还会留心这件事。”


    “既已成功诬陷你谋害主子,却只是将你赶出京城?”


    “奴也不知为何,下令赶奴出京城的是裴夫人......这不更说明裴夫人心虚吗?否则肯定会将奴扭送去官府的。”


    江微遥点了点头:“合情合理,只是......你胆子可不小啊!”


    雀鸣一惊,连连磕了两个头:“奴不知贵人此言何意。”


    江微遥挥手将他奉上来的茶盏拂到地上,动怒道:“武鸣县与京城相隔甚远,却也不是听不到京城的一点消息,你既然说裴二公子病死了,那如今的锦衣卫指挥使裴云蘅又是谁?谁给你的胆子骗我!”


    “奴绝不敢欺骗贵人,贵人您怎么还不明白......”


    雀鸣一咬牙,索性将话挑明了说:“当年裴夫人诞下的就是双生胎,将身子不好的养在府上,另一个送去别处抚养,奴伺候的二公子病死后,又将另一个接了回来,取而代之。


    您细想,裴二公子身子不好是京城人尽皆知的事情,怎么会短短两年便养了过来,还习得一身武艺,被天子看重,任命为锦衣卫指挥使?”


    江微遥垂下眼,浓密卷翘的眼睫遮挡住她眼底的深色:“此言当真?”


    “奴不敢断言自己的推测全对,却也是八九不离明。”雀鸣发誓道:“若是奴有半句虚言,就叫奴不得好死,暴尸荒野!”


    “你先下去吧。”江微遥并未再多说什么,摆了摆手。


    雀鸣听不出她话中的喜怒,不由偷瞄了一眼她的神色,惴惴不安地离开了。


    身子靠在椅背上,江微遥头往后仰,闭上眼沉思。


    当年,她侥幸从顾长恭的手中逃脱,东躲西藏时,也曾疑心是不是裴府出了什么事,所以裴云蘅才不能将她接回去,可打听了一番却发现裴府风平浪静,一片安好,这倒是与雀鸣的说辞对上了。


    至于旁的......


    听到脚步声,江微遥抬眸看去,刘玉雪捧着一只匣盒走进来:“江娘子所言不虚,这当铺中果真到处都是宝贝,这只玉如意我就笑纳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