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方才对视的那一瞬,他心跳突然快得厉害,连呼吸都慢了半拍,下意识就想逃避,不敢看她那双笑盈盈的杏眸。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何会生出这般局促的反应。耳边隐约传来窗下,江微遥越发清亮的笑声,还伴着二丫惊奇的声音:“真被江姐姐猜中了,裴大哥果然会到窗边目送我们。”
裴云蘅垂首稳住心绪,后知后觉感到庆幸——
幸好江微遥不在屋内,不然以她的性子,一定会凑到跟前,指尖戳着他发烫的耳朵,笑吟吟地取笑他。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自己一定会在她的取笑声里节节败退。
待心绪渐渐平复,窗下早已没了声音。
可他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心里反而隐隐涌上一丝悔意。
后悔方才躲闪得太过仓促,心虚也露得太过明显。
——明明他没有什么可心虚的。
江微遥回来肯定要笑他。
他这样想着,眉心忽而又皱起:......或许她还会伤心,觉得是自己不想看见她?
是了,她之前一直因为他的冷漠而伤心,就连睡着时都难过地呓语,可见他当初伤她有多深。
这些念头如晨间薄雾般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悔意又添了几分,他不知不觉又走到窗边,低头往下一望——
恰好撞上那双澄澈透亮的杏眸里。
不知仰着头等了多久,目光相对的瞬间,她轻轻眨了眨眼,杏眸中又漾开笑意。
不是对他躲了又回的取笑,也没有了然于心的戏谑,那笑意温温柔柔的,像对待刚入家门,怯生生不肯出笼的小兽,带着耐心和包容。
裴云蘅本能地又想往后退,脚步却骤然顿住,站在窗边,静静凝望着她。
风轻轻吹过,窗外的浓绿枝条晃呀晃,晃呀晃。
“我走了。”她无声地做出口型。
“......好。”他开口。
直到看见她眼底笑意加深,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竟也学着她的样子,无声地回应。
江微遥笑得眉眼弯弯,朝他挥了挥手,终于转身离开。
他目光追着她的背影,迟疑片刻,也挥了挥手——虽然她已经转过身,看不到了。
直到江微遥的身影彻底被人潮吞没,他才合上窗,却又不舍得关严,坐下来,透过窗户缝隙望着那枝晃荡的枝条。
明媚日色洒下来,落在层层叠叠的枝叶上,不知何时,枝叶下藏着沉甸甸的青涩细小果子。
原来......她一直在窗下等。
没有走,也没有不耐烦。
他又一次感到庆幸,庆幸自己折返到了窗边,没有......
没有辜负她的等待。
今日真是个好天气。
他心不在焉的想,也不知以后还会不会有这样的好天气。
街上,江微遥停下脚步,望着头顶的绿荫,由衷地感叹道:“今日天真好。”
“是呀是呀,正适合出来逛一逛!”二丫蹦蹦跳跳地附和。
大丫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原以为她是在看徘徊树下的蝴蝶,谁知抬头一看,却发现一只深黑的蜘蛛正顺着密密麻麻的网穿梭在绿叶中。
余光也在此时不经意间看到江微遥脸上的笑容,不知为何,大丫心头猛地一紧。
江微遥脸上的笑容明明温柔又愉悦,她却莫名觉得不寒而栗,好像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笑。
她皱眉想了片刻,终于想起来了。
——在她已经过世的父亲脸上,也曾有过这样的笑。
小时候她跟着父亲上山打猎,父亲在枯草里布下层层陷阱,然后站在高处静静等着,当猎物靠近时,他脸上就会露出这样志得意满的笑。
因为他知道,猎物终于要落入圈套了。
大丫呼吸一滞,不敢再继续想下去,慌忙低下头。
*
“裴大哥!裴大哥!”
裴云蘅刚从县衙回来,二丫就拍响了门。
听见她急匆匆的声音,裴云蘅快步开门,见只有二丫一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怎么了,为何只有你一人回来?”
“江姐姐在楼下呢,我们买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江姐姐实在是拿不动了,让我来请裴大哥下去帮忙。”
裴云蘅眉头这才舒展开,颔首道:“走吧。”
纵使二丫提前说了东西多,但等他下楼一看,依旧陷入了沉默。
大大小小的礼盒、物件堆在客栈门口,几乎把路都堵了,还有好几家店铺的伙计正往这边送东西。
“你......”太阳穴突了突,裴云蘅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夫君快,一起搬上去。”听到声音,江微遥侧身看过来。
深深叹了口气,裴云蘅接过她怀里的木箱:“你在这里清点,我来搬。”
江微遥本来也就是客气一下,闻言立刻撒手。
这些东西,连带着客栈里的掌柜和伙计帮忙,也足足搬了一刻钟,将他们住的房间挤得满满当当还不够,又将大丫二丫的房间也塞满了才勉强放下。
裴云蘅忍不住问:“那二十两银子......”
不等他把话说完,江微遥秉持着“坦白从宽”的原则,主动接过话道:“都花完了。”
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物什他当然知道都花完了,他关心的并不是这个:“那二十两银子够用吗?”
没有欠一屁股债回来吧?
江微遥捏着新买的帕子:“勉勉强强......够用吧,我又拿自己的银子添了一点点。”
亿点点。
也就忆点点而已。
裴云蘅再次沉默下来。
他一时不知道,是该为江微遥没有在外欠债松口气,还是感叹这二十两银子这么耐用吗?
“夫君,你是不是嫌弃我花钱大手大脚了?”
江微遥委委屈屈走上前:“可我买的都是我们所需要的。你看这口大铁锅,我特意找工匠帮我打的,到时候我们找好宅院就可以用了。”
“还有这些新被褥、锅碗瓢盆、桌椅板凳、花瓶器皿都是我们日后能够用得上的,当然了,我也又给自己置办了两身新衣裳,几件首饰,还有几匹新布料......不过这些布料也不止我一个人用,也有给你做衣袍用的。”
她眨巴着眼睛,说得一脸诚恳。
裴云蘅目光一一扫过那几匹布料:两匹桃粉色绣缠枝蝴蝶的布料,一匹鹅黄绣桂花的布料,一匹橙红绣寒梅布料。
他语气平静发问:“哪匹布料是打算给我做衣袍用的?”
江微遥没想到他还真要,不由“啧”了一声,肉疼了半天才割舍出一匹桃粉布料:“就......就这匹吧。”
“哦。”他面无表情地点头,“到时候我就穿一身绣满桃枝蝴蝶,外面还罩着薄纱的袍子去衙门当差。”
“那咋了......”目光触及他的神色,江微遥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忍气吞声问:“那你要不要。”
黑眸定定看着她,裴云蘅心平气和道:“你说呢?”
“那就不能怪我了,是你太挑剔了,跟我没有关系可不是我不想着你。”说完免责声明,江微遥美滋滋将那匹布料收起来,生怕他反悔。
大概是良心发现,收完布料她又坐过来,小声说:“真不怪我,是夫君你说让我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的,这些都是我想买的。我没有什么坏心思,就是听话而已......”
裴云蘅也确实没有怪她。
他只怪自己。
之前他竟然天真以为,手中的银票可以支撑他和江微遥三十年衣食无忧,如今想想,还真是不知死活。
就照今日来看,能不能撑过一年都不好说。
一股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啊,是贫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纸条 “你也不想
夜色刚沉, 天边泛起鱼肚白,街巷已传来零星的叫卖声,混着晨起微凉的风, 撞在窗棂上。
裴云蘅早早就起身整理收拾行装。
今日就要出发押送上任县令去往凉州府,来回少说也要六七日,换洗衣物、干粮、文书还有县令交付的腰牌一样样规整妥当。
房门被轻轻推开,江微遥踩着晨光走进来, 手里拎着买回来的早膳:“夫君, 收拾好了吗?”
她今日没有往日里的娇俏顽劣,也没有嘻嘻哈哈耍赖撒娇, 安安静静走到他身边, 眉眼温顺柔和,像清晨温柔散开的薄雾。
询问声打断了裴云蘅的心不在焉。
他垂着眼, 掩去眼底所有纷乱情绪,依旧是那副清冷疏离, 波澜不惊的模样,一丝不苟叠好换洗衣物,神色看不出半分异样:“快了。”
“还有两刻钟, 足够吃一顿早膳了。”江微遥将粥碗、热饼摆上桌,声音带着点沙哑, “我买了碗米粥,夫君先垫垫肚子, 剩下的糕饼和包子可以带到路上去吃。”
裴云蘅抬眸看向她。
少女一身素雅衣裙, 发丝梳理得整整齐齐, 眉眼低垂,往日清澈透亮的双眸此时微微泛红,无端透着一股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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