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展现演技的时候了。


    江微遥瞪大眼睛,惊讶起身,然后是一个标准的捂嘴动作:“什么?!”


    不等裴云蘅开口,她扑过来握住他的胳膊:“当了小吏之后就不能再科举了夫君!”


    裴云蘅轻抿薄唇:“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不打算再读书科举了。”


    “为何?!”又是一个标准的身子摇晃,江微遥难以置信,“夫君,你读书读得好好的怎么忽然变了注意?你明明说过要风光中举日后平步青云,官居高位,还要为我挣个诰命回来。”


    裴云蘅听得脸色复杂。


    失忆前的他这么能吹吗?


    平步青云,官居高位?


    就他?


    一翻书卷就头疼,抄着书抄着书能把自己哄睡过去,还拿“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当情诗递给心上人。


    都别说官居高位了,朝廷要死多少人,才能轮到他当文官。


    还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江微遥眼泪朦胧地看着他:“是不是因为我,是不是我连累了你夫君,都是我的错......”


    “与你无关,是我自己。”眼见江微遥眼眶泛红,泪水顺着眼尾滑落,裴云蘅别开眼去。


    江微遥这段时日都没怎么流泪过,即便偶尔哼唧两声,大多也是在装模做样,他清楚,江微遥也清楚他清楚。


    裴云蘅无奈道:“是我不适合读书。”


    “怎么不适合了,是不是谁说你什么了?”江微遥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她怒道:“你三岁启蒙,五岁始习诗书,七岁便能作诗,这么多年来早也用功晚也用功......”


    眉心微微蹙起,裴云蘅下意识觉得这句话有些怪。


    江微遥怎么会知道的如此仔细?仿佛与他自幼就相识,这......不对吧?


    但紧接着,江微遥下一句话就打消了他的疑虑:“每当听你提起读书的刻苦时,我就心疼,直掉眼泪,你怎么会说放弃就放弃,其中一定有隐情。”


    裴云蘅欲言又止。


    他很想说,不必为他读书掉眼泪因为这是他从前选的路,最重要的是,依照目前的情况来看,他真的不像是在读书这方面上下过苦功夫的样子。


    最终,他还是将这话咽回去了:“......真的是我不适合读书。”


    “怎么不适合了!你三岁启蒙......”江微遥很激动,又将那段话复述了一遍。


    裴云蘅等她说完问道:“然后呢?”


    “啊?”


    “三岁启蒙,五岁始习诗书,七岁便能作诗......然后呢?”


    江微遥目光开始游移:“然后就刻苦读书嘛......”


    “刻苦到现在仍旧是白身。”裴云蘅毫不留情揭露,哪怕被揭露的那个人是自己。


    “......也不能这么说吧。”


    “很难想象,”裴云蘅诚恳道:“很难想象我竟然是一个读书多年的书生。”


    “我不允许你这么诋毁自己!”


    江微遥怒道:“是!你是天资愚钝,你是在读书上毫无长进,是给猪塞上两本书或许现在都比你强一些,但是——”


    她大声道:“你就要这么放弃吗?你跌倒了一次就不敢爬起来吗!站起来,你命由你不由天,告诉命运你绝不服输!!”


    裴云蘅:“............”


    他听得脑瓜子嗡嗡响。


    她到底在燃什么?


    而且......


    裴云蘅迟疑,好像她说得这番话更诋毁更伤人吧......


    什么叫做“给猪塞上两本书或许现在都比你强一些”?


    这真的不是在讽刺他吗?不愿相信这竟然是被当作鼓励的话出现。


    何况,他在读书这件事上也不是跌倒一次这么简单,按照她之前的叙述,他应该是滚着前进的。


    “你清醒一点......”裴云蘅试图拉住她。


    但江微遥执意上桌,叫醒他这个误入迷途之人。


    他只好道:“小吏月俸二两银钱,每月还可以挣外快,我问过刑房老吏,杂七杂八每月能拿五六两银钱,多的时候甚至能拿八九两。可以每个月都给你做身新衣裳,买件首饰。”


    在这个小小的武鸣县,这个月俸绝对不算少,当然最重要的是裴云蘅多说了一些。


    江微遥不再手脚并用爬上桌了。


    她立刻端庄坐好,脸上的悲愤眼泪统统消失不见,朝他微微一笑:“夫君既然已经决定,我便不再多说什么了。”


    裴云蘅:“......”


    他冷笑一声。


    或许是他这声笑嘲讽意味太过明显,江微遥叹气道:“夫君,你真的想好了吗?”


    斜觑她一眼,裴云蘅应了一声。


    “既然特意问过了老吏,我就知道你是真的下定了决心,我不想干涉你的决定,只是担心日后你会后悔,也怕到时候你会怪罪我。”


    裴云蘅淡道:“你放心,即便日后出了什么闪失,我也绝不会因自己的决定而迁怒你。”


    “好,只要夫君真的想好了,不是为了养家不是为了月俸银子。”江微遥说:“如果是因这些身外之物动摇,我宁愿什么都不要,哪怕与你荆钗布裙一生也没什么不好。”


    说这句话时,她语气认真,脸上挂着浅浅的笑,笑容透着几分坚定和温柔。


    仿佛正在印证她说这句话时的决心。


    裴云蘅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片刻后才低低“嗯”了一声。


    演了半天也演累了。


    净了净手,江微遥终于可以安生坐下来用膳。


    喝着冰冰凉凉的玉丸子红豆糖水,她将二十两银子收好:“夫君放心,这些银钱我一定会省着些用的。”


    裴云蘅动作稍顿,几息后道:“不用。你需要什么想要什么就买,银钱没有了可以再挣。”


    想起方才她说得那句话,看着她珍之重之的将这二十两银钱收起来,裴云蘅莫名觉得心酸,心中再次升起了愧疚。


    袖中的银票仿佛成了炭火,烧得滚烫。


    他甚至生出谴责自己的念头,险些克制不住想将袖中的银票拿出来一并交给江微遥。


    江微遥还在冲他甜甜地笑:“夫君你真好。”


    她殷勤的为他添菜:“夫君挣钱辛苦了,你多吃一些肉,补补身子。”


    裴云蘅别开眼。


    更愧疚了。


    “......对了夫君,”一边添菜,江微遥装作不经意地问:“你每月什么时候发月俸,是每月可以做一身衣裳和挑一件首饰,还是二者任选其一?”


    裴云蘅:“......”


    “夫君,你说话呀,到底是二选一还是能都要?这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都没有。”


    “什么?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马上就是梅雨季了,言而无信小心遭雷劈!”


    “呵呵。”


    裴云蘅冷着脸心道:再相信你的甜言蜜语我就是狗!


    作者有话说:


    几天后小裴大人:当狗就当狗


    第47章 心乱 “我就知道


    翌日, 江微遥破天荒起得格外早。


    天色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赖在床上哼哼唧唧, 甚至比裴云蘅还早醒了一刻。


    等裴云蘅睁眼时,她早已梳妆妥当,怀中抱着昨日他买回来的布匹,静静立在床榻边, 歪着头, 一眨不眨望着他。


    裴云蘅心头莫名一动,忽然想起昨日回客栈时, 那只乖巧蹲坐在墙角, 眼巴巴等着人投喂的狸花猫。


    “夫君,今日我出来买早膳吧, 正好......”她嘿嘿一笑,“正好将这匹布料送去裁缝铺子做身衣裳。”


    恐怕后半句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见她一脸期待的开心模样, 裴云蘅竟一时移不开眼,直到江微遥露出几分疑惑神色,他这才回过神来, 淡淡道:“去吧,不必急着回来, 我一会儿自己去吃些东西就好。”


    “我就知道夫君对我最好了!”


    江微遥高兴地扑过来,跪坐在被褥上, 一双杏眸亮晶晶地望着他。


    ......真的很像那只流浪猫。


    喉结微微滚动, 他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耳根莫名有些发烫。


    “夫君,那我就先走了,你记得买吃食, 可别饿肚子!”江微遥说着便起身,裙摆随着她轻快的脚步荡开层层涟漪。


    他薄唇微抿,忍不住又抬眼望去,却只看到她的背影。


    王玉兰和大丫二丫已经在门口等候,房门一推开,三人立刻迎了上来,随后手挽手离开了。


    咚咚咚的脚步声渐渐消失,裴云蘅在屋里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起身走到窗边。


    他正欲在人潮中找寻那道熟悉的身影,却发现窗下早有人翘首以盼,等着他。


    “夫君!”


    四目相对的刹那,江微遥就欢快地朝他挥了挥手。


    她笑得双眸弯成月牙,看向他的眸中藏不住的狡黠。


    完全出乎意料。


    裴云蘅心头猛地一跳,愣愣凝望着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将自己藏进了窗沿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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