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云蘅弯腰按住她的手:“手上有伤,别动。”


    江微遥闷声闷气说:“扶我起来。”


    下巴轻轻触碰到她的头顶,裴云蘅一手揽住她的后肩,将她扶起来靠坐着。


    江微遥忽而抬眼。


    乌黑含着水光的杏眸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似是藏了千言万语在里面。


    喉结轻轻滚动,裴云蘅仓促地移开眼。


    “为什么不看着我?”江微遥声音低了下去。


    裴云蘅闻言又抿了抿唇,终是抬眼对上她的双眸。


    “裴郎君,我三日没洗头了。”她低声低气地说。


    裴云蘅“嗯”了一声:“高热刚退,再等两日吧。”


    “不难闻吗?”


    “难闻。”裴云蘅实话实说。


    “............”江微遥又呜呜咽咽哭起来了。


    裴云蘅不明白她为什么哭,认真询问:“我碰到你伤口了吗?”


    江微遥点头。


    “哪里?”裴云蘅目光立刻上下搜寻。


    江微遥委委屈屈说:“心里。”


    裴云蘅不说话了。


    江微遥捂着心口故意恶心他,哼哼唧唧道:“这里好疼疼。”


    没有想到的是,裴云蘅一改往日沉默中带着些许不耐冷漠的神色,反而目光直直地看过来,片刻后,低声问:“那怎么样才能让它不疼?”


    江微遥愣一下,随即耷拉下眉眼:“我也不知道,伤过的心就像玻璃碎片。”


    她叹了口气,泪水说来就来:“我好难受,哪里都好难受,心里难受身体也难受哪里都难受。”


    “先把药喝了,我去给你买些吃食。”


    江微遥不松口:“吃了药用了膳身体是好多了,可心里难受怎么办?”


    她故意问:“裴郎君以后还会疑心我吗?”


    “此番是我的错,没有查看清楚便先质问,但汤药里确实被你放了醋,味道不对......”


    “裴郎君的意思还是我的错了?”江微遥打断。


    “我没有这个意思。”他只是想说,她往汤药里放醋本身就会影响药的味道,察觉汤药的味道不对起疑是人之常情,但这并不代表他没有错,是他处理的方式有问题......


    江微遥仿佛能一眼猜出来他在想什么,侧过身子:“若是裴郎君端给我药气味不对,我只会觉得是大夫换了药方,才不会对裴郎君心生疑虑。”


    裴云蘅愣了一下,垂下眼没有说话。


    江微遥问他:“你为什么不说话。”


    裴云蘅想了想,还是开口:“这样并不稳妥和安全。”


    “夫妻之间本不需要稳妥,要的是相互信任!”江微遥语气愤愤。


    她故意说气话:“也是,我们本来也不是什么夫妻,你只是我用来隐藏身份的工具罢了......”


    话说到一半,裴云蘅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她的口中,堵住她未说完的话。


    江微遥被迫嚼嚼嚼:“哪里来的糕点?”


    “怕你醒来饿。”


    将糕点吃完,江微遥又要开口,下一块糕点又入口了。


    她再次嚼嚼嚼,终于看出些门道:“你不想听我说话了,你又觉得我烦了是不是?”


    “没有。”


    “没有才怪!”江微遥大声指责,“你敢这么欺负童脸狼!我心中有佛也有魔,但我把魔深深的封印起来了,只剩下佛......”


    跟触发机关一样,江微遥再次吟唱起来,裴云蘅额角突了突,再一次将糕点放入她口中:“你先吃着,我去将药端过来。”


    再次被打断施法,江微遥心有不甘,倔强着把台词念完才继续吃糕点。


    裴云蘅起身去端汤药。


    敲过门进了隔壁屋子,王玉兰将熬好的药倒出来:“这就好了。”


    接过药,裴云蘅犹豫了一下没有动:“那夜下山时......”


    完了完了,来了来了。


    他还是反应过来了。


    那夜下山时村民围上来的话言之凿凿,他会起疑心也是自然,只可惜江微遥刚醒,还没有教她怎么应对。


    不管了不管了,咬死他们是中了迷药,说的都是胡话了。


    下定决心,王玉兰目光灼灼迎上裴云蘅,强装淡定道:“那夜下山怎么了?”


    裴云蘅也不再犹豫,开口道:“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啊?”与设想中的问话不一样,王玉兰愣了一下才不解地问道:“什什什么忙?”


    “那夜我与村民打斗的事还请你保密,不要告诉我夫人。”


    “啊?”王玉兰更愣了。


    江微遥因忧心他杀了村民这才愿意答应柳杨以身入局,帮她深入虎穴传递村民藏身的地点。


    这样的事情,裴云蘅不希望再发生了。


    不仅如此......


    裴云蘅低声解释:“我夫人不知道我在外面干这个。”


    在江微遥眼中,他只是一个落魄的读书人而已。


    王玉兰一脸蒙圈:“啊???哦、哦哦哦......”


    作者有话说:


    王玉兰:两个神人


    第31章 不疼 他眸色加深


    裴云蘅端着汤药回来时, 江微遥恬静地躺在床上,双目轻阖,呼吸声平稳有序。


    若是忽略听见开门声后, 她眼皮下左右乱转的眸珠,真如同睡着了一般。


    将药碗放在床边的案几上,裴云蘅坐在一边,并也没有拆穿她。


    江微遥左等右等, 却听不到声响, 悄咪咪睁开一只眼探查,正好撞上裴云蘅的视线。


    “什么嘛。”撇了撇嘴, 她不情不愿坐起身来。


    裴云蘅问:“不睡了?”


    江微遥哼了一声:“你明知道我没睡。”


    “那为何装睡?”


    瞟了一眼案几上的苦汤药, 江微遥脸上的抗拒之意不予言表,她恨不能赶紧捏住鼻子。


    “是谁说的良药苦口利于病?”裴云蘅又问。


    “那谁知道呢, 我没读过几年书,说不出来这么有水平的话。”江微遥不承认且装傻栽赃, “或许是你在外头的夫人说的。”


    裴云蘅失笑:“除了你,哪里还有其他的夫人?”


    她栽赃的顺口,他回答的也随意, 只是话说出口后,两个人都明显愣了一下。


    江微遥低下头, 开始认认真真扣着手。


    裴云蘅端起药,开始认认真真搅拌着。


    虽已入夜, 离宵禁的时辰却还尚远, 长街倒也热闹, 时不时传来几声嬉笑吆喝,越发衬得屋里安静。


    片刻后,又都忍不住开口发问。


    “手上有什么?”


    “药有什么好搅拌的, 你以为拌肉馅呢?”


    两人面面相看,江微遥慢吞吞说:“手上有倒刺。”


    见她指甲边缘已经泛红,裴云蘅制止道:“别拽了,我去拿热帕子给你敷一下。”


    双肩耷拉下来,江微遥叹气:“你先把药放下,我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喝药还需要心理准备?”


    江微遥看不得他说风凉话:“郎君喂我喝。”


    裴云蘅手上动作一顿。


    “怎么,郎君不愿意?”江微遥故意说:“当初郎君生病,我都是亲自喂药的,如今却是......”


    她斯斯唉唉地叹了口气,又开始唱歌了:“小女子不才,未得公子青睐,扰公子良久,公子勿怪......”


    裴云蘅记得这首小曲。


    那夜在山上,他让江微遥先回去,却不想她在半道上遇到逃跑的张大并失手杀了他,想来是遭受的打击太大,回去的路上便疯疯癫癫哼着这首小曲。


    现在又开始哼唱了——他不喂药的打击对她来说竟这么大,等同于杀人吗?


    裴云蘅犹豫着靠近,抬起手......


    手中的药碗被江微遥端走,她轻轻哼了一声:“裴郎君不必觉得为难,我虽然身子确实很不舒服很难受很乏力很气虚,但是一碗药还是能自己喝的。”


    她在以退为进。


    裴云蘅清楚,却还是伸出手将药碗又接了回来,舀起一调羹的苦药递到她嘴边:“张口。”


    江微遥计谋得逞,毫不掩饰唇边的笑意,低头将那一调羹的药饮下,还不忘点评道:“还是有些烫。”


    迟疑着低下头吹了吹,裴云蘅再次将药喂到她嘴边。


    江微遥没再挑刺,很配合地喝了。


    渐渐的,裴云蘅喂药的动作越来越娴熟越来越自如,倒是江微遥强撑着脸上的笑,着实后悔了。


    原因无他——药、太、苦、了!


    一口一口地喝简直就像是在折磨她的味蕾,每一次入口的药不多不少,正好能将她恶心住。


    上一口还没来得及咽下,下一口就跟鬼一样到嘴边了。


    到最后,江微遥已经撑不住脸上地笑,沉默麻木地张口,吞咽,再张口,再吞咽......


    以此往复,直到汤药见底,这场自己找来的折磨才终于得以收尾。


    等裴云蘅将药碗放下,她饿虎扑食般拿起刚才未吃完的糕点,一连吃了三块才压住口中的酸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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