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轻一些。


    纤弱的身躯落在臂弯上,仿佛没有重量。


    裴云蘅不由垂眸看了一眼,她双目紧闭,素净的脸上难掩疲惫倦容,几滴鲜血已经干在眼下,触目惊心,也不知是哪里受了伤。


    她呼吸声很轻,轻到微不可察,若不是胸口微微起伏着,裴云蘅已经忍不住想要去探她的鼻息了。


    指节收拢,稳稳抱着江微遥,裴云蘅转身下了山。


    王玉兰跟了上去。虽然衙役已经围了过来,明显呆在洞穴内更安全,但她不放心:“我跟着也好照料江娘子。”


    既然需要扯谎去骗裴郎君,说明二人也并非如她之前所想得那般恩爱,还是由她照料更加安心。


    裴云蘅垂首:“多谢。”


    她身上有很重的血腥味,想必身上还有不少伤口需要清洗,他自是不便。


    下山这一路上果然不太平。


    临县的衙役已经围了过来,漫山遍野搜寻着漏网之鱼,但因人数不多,侥幸逃脱屠杀的村民正趁着夜色匆忙下山,自然而然就撞上了。


    尤其是在看清裴云蘅怀中抱着的人时——


    “妖女!妖女追上来了!!”


    结伴逃下山的村民惊恐地尖叫一声,抱头鼠窜:“别杀我别杀我......”


    “胡说八道什么呢!”王玉兰不敢去看裴云蘅的神色,故作镇定地斥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她话还没有说完,其中一个慌不择路的村民一脚踏空,从山上坠了下去,嘶吼声划破沉沉夜色。


    “哥——!”


    另一人见此场景红了眼,不再四处躲藏,愤怒地嚎叫一声冲了过来:“你这妖女还敢害我哥,我跟你拼了!”


    王玉兰傻了眼:“江娘子尚且昏迷不醒,怎么害你哥你不要血口喷人......”


    奈何此人已经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举起手中的镰刀不管不顾杀过来,大有同归于尽之意。


    且嘶喊声瞬间吸引了藏在暗处的几个村民,听到江微遥昏迷不醒,他们也壮着胆子摸过来,想要将她解决掉。


    王玉兰顿时慌了神,举起用来防身的斧头还未来得及胡乱挥两下,怀中便多了一人:“麻烦你抱好她。”


    慌乱地抱着江微遥退后几步,王玉兰甚至来不及将手中的斧头递过去,便见裴云蘅纵身一跃,一脚将冲过来的村民踹飞出去。


    “扑通”一声,人重重撞到粗树,口吐鲜血,如上岸后濒死的鱼扑腾了两下便没了气息。


    反手将一人的手腕折断,接住他掉落的砍刀,他用刀背将人打昏过去。


    王玉兰看得目瞪口呆。


    ......这夫妻两个没有一个善茬儿啊。


    几息功夫,裴云蘅将围上来的村民尽数解决,将没了气息的村民扔下山,这才走过来。


    看着他平静漠然的面容,王玉兰不禁打了个冷颤,回去的一路上都十分安静。


    还有台词没说,但她有点不敢说了。


    两人脚程快,一个时辰便下了山,柳杨正在山脚下清点从后山捉拿下来的村民。


    见江微遥气息奄奄,她也很是愧疚,二话没说便牵来一匹马车,让裴云蘅驾车进城。


    赶在城门关闭前,三人进了城,之前的客栈房间还未退,将人放在床上,裴云蘅转身去寻大夫。


    确定人走远后,江微遥这才悠悠转醒,从床上坐起来:“给我倒杯水。”


    王玉兰被吓了一跳,还是二丫反应过来,快步端了碗热水走过来,泪眼汪汪道:“江娘子你没有事吧,你饿不饿?我把糕点全都给你吃......”


    “真的?”江微遥斜眼看她。


    二丫信誓旦旦点头:“真的!”


    “那我要吃糖烧饼。”


    “......我去给你拿。”二丫说着就要动身。


    江微遥拉住她,乐不可支:“看来这次说得是真心话。”


    王玉兰无奈上前:“你就别逗她了,还是先想想一会儿大夫来了该怎么办才好。”


    “什么怎么办?”江微遥不解。


    王玉兰道:“大夫来了定然就诊断出你没有重伤也没有昏迷不醒,岂不就要露馅了?”


    江微遥笑了笑:“船到桥头自然直。”


    王玉兰听罢心急,唯恐她被大夫揭穿,却又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先按照江微遥的吩咐去打了一盆干净的水来。


    虽然在山上已经清洗过了,但山上的泉水不干净只洗去了身上的血污,没敢碰伤口。


    江微遥没让王玉兰帮忙,自己将身上的伤口用热水一一清洗,待王玉兰端着已被鲜血染红的水出去时,正好裴云蘅与大夫前后脚过来。


    她不由眼皮一跳。


    她出来时,江微遥又正在偷吃二丫的糕点,也不知听到脚步声没有,只好将语调拔高:“我我我刚给她清洗好伤口。”


    裴云蘅道了声谢,掏出银两让她去买吃食,王玉兰接过却没有动弹,直到裴云蘅推开门带着大夫走进去,她见江微遥已经躺好继续装气息奄奄这才松了口气。


    下一瞬,见大夫将帕子搭上去开始把脉,她的心又不禁悬了起来。


    但很快,她就明白江微遥为何有恃无恐了。


    “手腕脱臼严重,体内有瘀伤危及五脏六腑,且身上滚烫怕是已经发热了,我先开两副药止了高热再说,不然后半夜你们有的折腾了。”大夫把了很久的脉,神色严肃。


    本以为是江微遥事先留有后手,找好了串供的大夫,直到后半夜里她真的发起了高热,王玉兰才后知后觉——她真的病了真的受了很重的伤,只是一直在强撑着......


    她流着眼泪,趁着裴云蘅出去时喊了好几声,江微遥却始终双目紧闭,一言不发。


    她真的昏迷过去了。


    王玉兰泣不成声。


    裴云蘅回来时她还在哭,又怕哭声搅扰江微遥,便低声道:“你守着江娘子,我去煎药吧。”


    待屋门合上后,裴云蘅走到床边,伸手轻轻碰了碰江微遥的额头——还是很滚烫。


    月色入窗,他静静看着清浅光亮下江微遥苍白的面容,压在心头的情绪不消反增。


    无端的,他回想起那夜江微遥趴在他掌心里的场景。


    他虽然没有睁眼,但毛茸茸的乌发在掌心中起起伏伏,留下一道道酥酥麻麻难以忘怀的痕迹。


    再往前,坠崖后他在医馆中刚刚醒来,尚且还没有看清眼前的场景,她便冲进怀中。


    泪水打湿他的前襟,怀中人哭得伤心欲绝:“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当时,他皱着眉将人推开,看着眼前哭红双眼的女子只觉莫名憋闷厌烦。


    而今......


    再回想起来,却是不一样的心境了。


    鬼使神差伸出手,将江微遥脸颊上被汗水沁湿的碎发别至耳后,裴云蘅垂下眸,低声说:“请你一定要醒过来。”


    回应他的只有窗外无尽的风声。


    重重闭上眼,胸膛上下起伏,他似是想要将忽而涌上来的莫名情绪压下去。


    直到翌日入夜,江微遥这场反反复复的高热总算是彻底退了下去。


    残阳的最后一抹橘红被远山吞噬,流云褪去金边被浅灰取而代之,只余下一片沉寂昏暗的灰蓝。


    柳杨事忙,入夜时提着饭食匆匆忙忙来看了一眼:“人赃并获,李安勃背后之人也已关进大牢,由锦衣卫坐镇,县令也绝对跑不了。此番谋算没有白费,待尘埃落地之后,我必定前来郑重道谢。”


    临走时还偷偷留下不少银两给二丫,让二丫等她走之后将银钱拿出来给江微遥买药和补品。


    在她走后一刻钟,江微遥终于醒了过来。


    二丫赶紧扑了上去:“江娘子!”


    担心碰到她身上的伤口,王玉兰只能先压下惊喜将二丫领了下去,房门轻轻合上,屋内只剩下江微遥和裴云蘅。


    目光触及到裴云蘅那一刻,江微遥的双眼立刻红了起来,她咬着下唇,倔强着侧过头,不让眼泪掉下来。


    裴云蘅薄唇紧抿,静静看着她。


    以往总觉得她动不动就哭很是吵闹烦人,如今见她醒来不哭不闹,却反而令他更加难以平复。


    屋内安静了片刻,江微遥杏眸含水看过来:“......裴郎君就没有什么话想说吗?”


    “对不起。”裴云蘅声音沙哑。


    “我问了你才说,不问你便不说吗?”


    “不问也要说。”


    “那为什么不说?”


    裴云蘅垂下眼:“因为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三个字太过轻飘飘了。”


    江微遥哽咽着问:“裴郎君不怪我吗?我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


    听到这话,裴云蘅长睫一颤,心中不知为何忽而更加闷沉。喉结重重一滚,他说:“那日......”


    “我才不想提起那日的事情。”泪水到底还是掉落下来,她抬手想要擦去,却又扯到伤口,不由皱眉低咛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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