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如此,还不如自己一口闷了。
她恶狠狠地咬着糕点。
裴云蘅会错了意,以为是她饿了:“我再去买些吃食,你想吃什么?”
江微遥拉住他:“我不饿,我困了想睡觉。”
“那......”裴云蘅想了想说:“那你安寝吧,我下去再开一间房。”
“好。”出乎意料的是,江微遥并没有阻止,只是拉着他袖子的指尖一点一点往下滑落。
连带着声音也渐渐低了下去:“郎君去吧,不用管我,不就是在龙潭虎穴中待了一夜,不就是被人绑走后一直惊魂未定,不就是没人在身边就会惴惴难安,不就是彻夜难眠,不就是有些害怕吗......”
她抬起苍白黯淡的小脸,嘴边勾起地笑勉强又无力:“郎君去吧,不用担心我,我真的没事。”
裴云蘅默了几息:“我在这屋中打地铺吧。”
“啊?”江微遥装模做样惊呼,“那多不好意思了。”
紧接着,她又隐隐露出几丝期盼的神色:“真的可以吗?”
“......可以。”裴云蘅说:“我去拿床被子来。”
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江微遥美美睡床了。
自己淋过雨必须要把裴云蘅的伞撕烂,她还坏心眼的在地上扔了两枚不起眼的小石子,致力于让裴云蘅感受一下睡在地上有多硬有多不舒服。
当然,最后这两枚小石子被眼神很好的裴云蘅无情扫走了。
奸计失败,江微遥躺在床上生闷气,安静了半晌,又想到新的方法折磨裴云蘅:“裴郎君,人是不是要知恩图报?”
裴云蘅不知道她问这个做什么,但敏锐的直觉告诉他,此话有诈。他干脆闭上眼睛装睡。
江微遥预判了他的行为,他刚闭上眼,话便幽幽飘过来了:“又要装睡是不是?”
她阴森森诅咒:“装睡的人一胎八个儿子。”
裴云蘅:“......”
揉着眉心,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就知道你在装睡。”江微遥哼了一声,“是不是?”
裴云蘅低低“嗯”了一声。
“那裴郎君是不是饱读圣贤书的君子?”
裴云蘅很想说自己不是,但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变成一声不高不低地“嗯”。
江微遥嘻嘻笑了一声:“既然如此,裴郎君是不是更应该践行知恩图报这四个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微遥不再兜圈子:“我之前照料裴郎君时都愿意陪你去茅厕,愿意为你......”
她话音停顿了一瞬,接着道:“裴郎君不会不愿意吧?”
她虽然没有将解衣衫三个字说出来,但裴云蘅岂会听不出来?
额上青筋跳了跳,裴云蘅维持着语气的平静:“我当时并没有让你陪我去茅厕,也没有让你为我......”
“可我有这份心啊,虽然我也没打算让裴郎君帮我,可礼尚往来,你是不是也该有这份心?”江微遥歪理一套接一套。
裴云蘅又不说话了。
江微遥岂会放任他沉默下去,直起身问道:“你干嘛又不说话了?”
裴云蘅只是一味的不语。
她作势要下床:“你再不说话我就去扒你的眼皮看看你到底是真睡还是假睡。”
裴云蘅毫不犹豫相信她能干出这样的事,只想赶紧将这个话题敷衍过去,便道:“是。”
江微遥心满意足:“那你有没有这份心?”
裴云蘅:“有。”
“太好了,我现在想如厕,裴郎君扶我去吧。”江微遥欢呼。
“......”他就知道。
无奈睁开眼,他问:“不是说没打算让我帮你?”
“我反悔了呀。”江微遥理直气壮,“不可以吗?”
定定地看着她,尤其是扫过她毫无血色的面容,裴云蘅已经没脾气了:“到底是真想如厕还是假想?”
江微遥眨了眨眼:“真想当如何,假想又当如何?”
“真想我去隔壁敲门,假想......”
没等裴云蘅说完,江微遥便已经直直躺好,还不忘给自己盖好被子:“哦,那是假想。”
“......”
再接江微遥无厘头的话,他就是狗。
“裴郎君。”江微遥没安生两息,便又侧头看过来。
裴云蘅不理她。
“裴郎君!”江微遥加重了语气。
裴云蘅打定主意,这次她就算说一胎十个儿子他也不会再松口理会一句了。
“裴郎君......”
硬的不行来软的,江微遥语气开始变得幽怨:“我真的睡不着,我一闭眼就是那夜在山上的场景,一闭眼就是钱二棵叫嚣着要把我脑袋砍下来当球踢,一闭眼就是钱二棵逼着我笑......”
“我真的好害怕......”
声音慢慢变得哽咽,“害怕”这两个字压得很低,甚至已是颤不成声。
她似是又陷入到那夜的恐惧当中,能听到她身子颤栗时摩擦被褥的声音,以及那断断续续压抑的哭声——
她甚至连哭都不敢哭的大声,那些村民到底如何欺负她了?
胸膛轻微起伏,裴云蘅睁开眼,起身去取了热帕子。
纵使已经听到了她克制的哭声,走到床边时,裴云蘅还是因她哭红的双眼而呼吸一滞。
他想开口劝慰,却又不擅此道,犹豫了一瞬,伸手用帕子擦拭掉她脸上的泪痕。
“扶我起来。”江微遥哽咽道。
“起来做什么?”裴云蘅低声说:“想要什么我给你拿。”
江微遥摇头:“眼泪都掉脖子里了很难受。”
裴云蘅将她扶起,又往她身后垫了两个软枕。
江微遥从他手中拿过帕子,擦拭着脖颈上的潮湿,只是她到底受了伤,后颈处实在难以触及。
她委委屈屈看向裴云蘅。
裴云蘅刚要伸手,她又将帕子收了回来:“郎君肯定顾及着规矩和体统,不愿意帮我。”
裴云蘅默了一息:“我没说不愿。”
她泪眼蒙蒙:“这次是郎君自愿,可不是我逼迫的。”
裴云蘅没说话,接过她手中的帕子,她见状也不再多说,微微侧过身子,头微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肤色白,轻而易举便能在她肌肤上留下红痕,更何况是昨日的凶险,即便武艺高到底村民人多势众,受伤也是在所难免的。
帕子轻轻擦过那几道深浅不一的伤痕,她身子轻轻颤了一下。
“......疼吗?”裴云蘅声音有几分沙哑。
“什么?”她似是真的无知无觉,语气轻飘飘的,“不疼。郎君这么小心,怎么会弄疼我?”
撒谎。
若是不疼身子又为何在发抖。
看着她轻松露笑的模样,裴云蘅却没有办法真的相信,不知为何心中反而更加沉重。
他尽量将动作放轻,只是伤口摆在这里,不是轻就能避免疼痛的。
片刻后,江微遥后颈处便生出了不少细汗。
“郎君。”江微遥忽而唤了一声,微微侧头。
裴云蘅以为是弄疼她了,立刻止住了动作,抬眸看着她。
“我的脖子好看吗?”江微遥笑嘻嘻地问。
“......”裴云蘅只当没有听到,将止血的药粉慢慢撒上去。
江微遥拧眉:“郎君不说话是什么意思?人家都说灯下看美人月下看花,难道我不算美人吗?”
裴云蘅道:“重新上了药,睡觉时记得小心些不要碰到,不要沾水。”
“你少顾左右而言他。”江微遥按住他的手,将脸凑近问他,“我算美人吗?”
“算。”这次裴云蘅回答的很爽快。
爽快的令江微遥都有些不敢置信,她半信半疑地问:“没在心里偷偷骂我两句吧?”
“以己之心,度人之心”裴云蘅失笑。
江微遥装白痴:“听不懂。”
剑眉轻挑,裴云蘅慢条斯理道:“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听得懂吗。”
江微遥听懂了:“你骂我是小人。”
裴云蘅挑了挑眉。
江微遥道:“还夸自己是君子。”
她目光幽怨:“你贬低我,捧高自己。踩一捧一,不是好人。”
上完了药,裴云蘅转身欲要去洗手,闻言人又折返回来,立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干什么?”江微遥色厉内荏,缩了缩脖子。
裴云蘅抬起手。
江微遥下意识闭上眼,却感受到眉心落下一抹冰凉的触感。
她睁开眼一看,就见裴云蘅弯下腰,近在咫尺,一双乌亮黑眸与她视线平直,两人的呼吸声也慢慢交缠在一起。她不由一愣。
白玉药瓶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裴云蘅薄唇微勾:“孺子可教也,是块读书的好料子。”
说罢,这才抬步去净手了。
目光随着他的脚步移动,江微遥回过神来:“裴郎君,我们这样会不会太暧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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