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是故意的。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放醋进去既不影响药效,也不会损害身体,气味又格外刺鼻,竟像是要故意引起他的疑心。


    可引起他的疑心对她究竟又有什么好处?


    回去的一路上,裴云蘅始终没有想明白。


    为了稳妥起见,回到客栈他又询问了小厮。


    正巧旁侧路过的小厮知情,回答道:“是有一位娘子来找掌柜买过醋,还是我跑去后厨拿的。”


    裴云蘅询问:“可还记得长什么样子吗?”


    小厮犹豫了一下没有开口。


    见状,裴云蘅递过去两枚铜板。


    眼疾手快接过,小厮这才开口:“那位娘子年岁不大,身形偏瘦比我还略高一些,穿了一身鹅黄衣裙,柳眉杏眼鹅蛋脸......哦对,鼻尖上还有一颗小痣。”


    小厮细细回想着:“掌柜当时问她要醋做什么,她说他夫君嫌弃喝的药没有味道,要加点醋调调味道......这人还真是奇怪。”


    “......”


    裴云蘅揉着眉心:“我知道了,多谢。”


    他转身上楼,思绪却更乱了。


    小厮口中描述的人应当就是江微遥,她特意向掌柜买了醋倒入他的汤药中。


    举止怪异一定另有深意。


    总不能是单纯的促狭,想要捉弄他吧?


    那是为了试探他?


    可即便汤药中没有被下药,那张大呢?


    还有那根断裂的木簪,那枚赝品玉佩。


    以及她口中的杀人、杀手和......逢场作戏,这些到底是怎么回事,又都是出自真心的吗?


    上到二楼,裴云蘅脚步忽而停下。


    ——二丫神色着急,正蹲在门前左顾右盼。


    江微遥昨日离开后,二丫与王玉兰也跟着走了,如今二丫回来了,那是不是......


    长睫微颤,裴云蘅保持着表面的平静。


    听到脚步声,二丫扭头看去,一见是裴云蘅连忙站起身:“裴大哥你终于回来了......我、我有事想要跟你说。”


    裴云蘅不着痕迹看了一眼她身后——空无一人,隔壁房门依旧紧闭,锁也未曾打开过。


    沉默两息后,他问:“什么事?”


    二丫张口刚要说,身旁恰好经过一位住店的行人,她又赶紧将话咽了回去。


    看出她的顾虑,裴云蘅上前将门打开:“进来说吧。”


    跟着走进屋,二丫的泪水就再也控制不住流了下来:“裴大哥求你不要怪罪江姐姐......”


    裴云蘅直截了当地问:“张大不是她杀的?”


    “......是。”二丫神色彷徨,应下后着急解释:“但、但那都是有原因的!”


    “是张大、张大想要伤害她和王姐姐,杀人也是迫不得已才......”


    裴云蘅声音冷冽:“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二丫声音颤抖:“王姐姐用银簪将张大捅伤,阿姐担心闹出人命上前制止王姐姐,争执间银簪不慎落地,被张大趁机拿走割开绳子。”


    “他当时就要对我们动手,好在王姐姐捅了他好几下,他失血过多又有所顾忌一击不成便跑了,王家姐姐担心他会跑下山通风报信就追了上去,谁知张大竟然正巧遇上回来的江姐姐......”


    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裴云蘅心沉了下去。


    “他想要挟持江姐姐,王姐姐上去帮忙,挣扎间就、就......她们两个没有想杀人,是张大他不依不饶想要置两位姐姐于死地,这才失了手......她们两个都不是有意的,都怪张大!”


    抬手打断她愤怒的低吼,裴云蘅沉声问道:“然后呢?”


    “......两位姐姐回来后惊魂未定,阿姐瞧出端倪询问了好几遍她们才肯说。”


    “然后她们就又折返回去说要把张大的尸身处理好免得被人发现,江姐姐还千叮咛万嘱咐说绝不能将此事告知你,否则你一定会厌恶她的,所以昨日你们两个争吵时我和王姐姐都不敢开口......”


    裴云蘅捕捉到了话中的重点,猛地抬眸看向二丫:“那为何现在又说了?”


    他心中有了不好的猜测。


    二丫脸色惨白:“江姐姐和王姐姐出事了,她们两个不见了!”


    眉峰骤然拧紧,裴云蘅身体线条绷紧。


    “我句句为真,裴大哥求你信我,求你不计前嫌去救救两位姐姐!”


    “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二丫痛哭不已:“柳姐姐被县令吩咐了差事要去临县根本无法脱身,两位姐姐又生死未卜,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


    没有说话,裴云蘅立刻抬步朝外走,脸上虽依旧没有什么表情,脚步却比以往快了几分,二丫险些没有跟上。


    只是刚走两步,他又猛地停下:“柳杨此时人在何处?”


    “柳姐姐?”二丫不明所以,“柳姐姐领了差事,要回家收拾外出的衣裳。”


    “带我去找她。”


    “为何?不应该先去找两位姐姐吗......”二丫不解,只是话还未问完,裴云蘅已经出了屋子,她只能跟上。


    *


    “柳捕快回来了?”左邻的王大娘出来倒污水,“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柳杨笑了笑,笑容有些勉强。


    王大娘便什么都明白了,叹了口气心道真是个可怜人。


    父母都是捕快先后身亡,只留下她这个孤女吃百家饭长大。


    好不容易长大成人也当了捕快,在衙门里却处处遭受排挤。


    柳杨回到家中,门虚掩着并未锁上。


    屋内逼仄狭小,门窗一合便如同黑夜透不进去一丝光亮。


    先去正对门口的两方牌位前上了香,她才去收拾这两日外出需要用的衣裳干粮。


    然而包裹还未收拾好,门便被推开了。


    日色如粼粼江水落下来,她下意识眯了眯眼,在看清那道高大身影是谁后先是一愣,又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放下手中的衣物,她去陶瓷罐中拿了块酥糖递给二丫:“去外面吃糖吧。”


    二丫惴惴不安:“柳姐姐......”


    “没事的,去吧。”柳杨温柔地掐了掐二丫脸颊,“裴郎君只是有些事想要问我,不会出事。倒是你,可千万别跑远,就在院子里吃。”


    迟疑着点点头,二丫拿着酥糖一步三回头。


    “裴郎君,坐吧。”柳杨倒了两盏茶,将其中一盏推给裴云蘅。


    “江微遥在哪里?”裴云蘅冷声问。


    柳杨又叹了口气:“江娘子一直坚称你是个读书人,我实在是难以相信。”


    见他大有洞悉之意,她只好实话实说:“被李安勃派人绑走了,此时应当被带去了山上。”


    裴云蘅转身就走。


    这倒是让柳杨愣住了:“你就不想知道前因后果吗?”


    裴云蘅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你想要去救人?”


    柳杨叹息:“可我却不能让你去救。”


    话落,藏于袖中的短刃出鞘,她足尖轻点朝裴云蘅刺去!


    侧身躲过落下的寒光,裴云蘅劈手打落她手中的短刃,在短刃即将落地时又迅速接住,手腕一转,锋利的刀刃对准了柳杨的脖颈。


    仅一招,柳杨就知道自己不是对手。


    在裴云蘅下狠手前,她赶紧说:“你现在去救人不止是毁了我的计划,也害了江娘子。”


    裴云蘅冷冷看着她。


    “我之前一直觉得你对不起江娘子的一片痴心,今日倒是令我改变了想法。”


    柳杨话锋一转,说:“江娘子她杀了张大。”


    “所以你就用此事胁迫她与你里应外合?”裴云蘅声音冰冷,闻言黑眸中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是啊,但是她没有答应。”


    柳杨叹气:“她比我想象的要聪明。知道我不忍心将玉兰大丫一起抓进牢里,她始终不肯点头,我险些拿她没办法,直到......”


    柳杨脸上露出两分玩味儿:“真正让她妥协的是你。”


    握着短刃的手青筋凸起,裴云蘅呼吸声重了几分。


    “为了能将那群以神鬼欺民的恶人一网打尽,我散尽家财筹划多年,在河东村中自然也有我的眼线。”


    柳杨说:“李安勃曾派他的小儿子李猴去杀你,而今你活着李猴却不见踪迹,我想......他已经是凶多吉少了,对吗?”


    “裴郎君,她是为了你才去冒险的。”


    “我答应她了,只要她愿意帮我里应外合,我就帮她将这件事遮掩过去。其实我本以为她起码会考虑几日,却不想她立刻就答应了。”


    “所以我说......”柳杨抬眸看向他,“裴郎君,你有一位对你很好很好的娘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重回 裴云蘅明白


    江微遥这段时日所有的怪异举止在此刻都有了解释。


    一股莫名的情绪骤然涌了上来, 堵在心头压不下去消散不了。


    裴云蘅明白了所有该明白的。


    江微遥为何没有丝毫辩解一口承认自己杀了张大,为何要将醋倒入他的汤药中故意引诱他误解,为何在他质问时会露出伤心又释然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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