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焰被她拽着往舞台跑,皱眉问:“怎么了?”
安娜断续地喘气,慌到:“有人闹事。”
剧院里已经彻底乱了。
几个陌生男人站在舞台上,为首的是个白人,后面跟着几个像是拉美裔的跟班。乐手们神色各异地站在后面围成半圈,没人上前。
林杳被几人堵在中间,脸上的神情有些麻木。
安焰从后台走上去,什么东西在脚下发出轻响。
她弯腰捡起来,是一张彩色的油印纸,上面是林杳的照片。
只是照片上的她比现在年轻,二十左右的年纪,脸上还带着没有完全退去的婴儿肥。
她穿着改良过的紧身护士服,兔女郎,猫女郎……浓妆艳抹对着镜头大笑;另一些则是她在唐人街某家餐馆里端盘子、招呼客人的照片。
安焰有种不好的预感,抬头对上白男的视线。
他笑着问:“你们都还不知道吧?”
白男扬了扬手里的传单,拔高声音说到:“你们这位副首席,当年在欧洲留学的时候都是在做什么?什么小提琴演奏家,不觉得羞耻吗?”
白男咧着嘴,毫不收敛地笑起来。几个跟班跟着起哄,笑声刺耳得像刀刮玻璃。
林杳终于回过了神。
她上前一步,扬手就要抢那男人手里的传单。可对方反应更快,抓住林杳的手臂,狠狠往外一甩。
“砰”的一声,林杳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林翎见状抄起手边的谱架往白男背上猛砸,把白男砸得踉跄了半步。
他怔愣地回头,暴怒地扯过林翎,几个跟班一拥而上,一副要围攻两人的架势。
“你们干什么?!”
混乱中,安焰突然出声,强大的气场逼得其中两人退了一下。
安焰拨开人群走上前去,看一眼地上狼狈的姐妹两,回头对那为首的白男怒骂:“这里是乐团的排练厅!你们现在已经构成非法闯入、骚扰、攻击和诽谤,我们已经报警了。”
“诽谤?”
白男捡起地上一张传单,在安焰眼前甩得哗哗作响。
他故意拖长语调,看向地上的林杳,笑到:“是不是诽谤,问问她不就知道了?”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只是围观的人群,开始渐渐有了细碎的骚动。几个平时就跟林杳不对付的乐手,盯着地上的传单低低地笑起来。
“出去。”
安焰看向那群人,平静地开了口:“我不管你们是谁,跟她有什么恩怨。”
她昂头攫住那帮人,字字铿锵:“但这里是我的排练厅,我让你们现在出去。”
男人被她这副姿态逗笑,伸手就要拉她。
下一秒,安焰抄起地上的保温杯就泼了上去。
滚烫的热水混着白汽,当头泼了白男满脸。男人发出一声惨叫,捂脸后退,皮肤肉眼可见地红了。
几个跟班见状咒骂一声,冲上来要拽安焰。
一道身影比他们更快。
厉星辞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上来,一脚就踹翻了前面的一人。
紧接着,池弈也带着两个助理赶了过来。
说是助理,其实也兼任保镖,两人见状也冲了上去,几人扭打在一起,场面一度混乱。
“Security!No move!”
玛莎终于带着剧院的保安赶到,几人眼见讨不到好处,当即四散而逃,保安跟着追了出去。
剧院终于安静。
在众人一道道的视线里,安焰转身,朝林杳伸出手去。
可林杳没有搭理。
她自己撑着地面,踉跄地站了起来,其间还不忘整理乱掉的头发和礼服。
而她始终高昂着头,不避不闪,不畏惧那些或悲悯或鄙夷的目光,像个大义赴死的战士。
一声冷笑从后排传来。
芬恩甩了甩手里的传单,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半个舞台都听见。
“平时清高得跟圣女似的,有后台撑腰又有什么用?”
他笑得恶毒,视线越过林杳看向安焰。
“结果呢?还不是跟拉法盛那些一百刀一次的货色没区别。”
安焰当然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转身正要开口,却见林杳昂着头,朝着芬恩走了过去。
因为拍摄的缘故,她今天穿的是演出要求的黑色小礼服,露肩的款式,搭配优雅知性的低马尾,此刻却因为刚才的那场撕扯,显得凌乱且狼狈。
几缕发丝贴在侧脸和脖颈,手腕泛红,连膝盖都蹭破了皮,可她就这么背脊凛直地走过去,像剧院里一场即将上演的盛大开场。
整个舞台都跟着安静下来,芬恩的笑僵在了脸上。
她的眼神太冷静了,全然不是被羞辱后的愤怒或慌乱,而是一种轻视和不屑,像高高在上的女王,俯视着一只不堪入眼的蝼蚁。
“对。”
她开口,声音从容。
“我是做过Call girl,因为比起在餐馆后厨洗碗和一天三份零工,做这个,能让我多一点时间练琴。”
林杳抬起自己的手,那双手修长、漂亮,看不出一点劳损的痕迹,是如今副首席的手。
“你们有些人的手,动辄六七位数保险,碰一下都怕受伤,而我的手,洗过成堆油污的盘子,擦过后厨黏腻的地板,刷过吐得一塌糊涂的厕所。裂口、流血、受伤,几块钱一支的护手霜,我要站在货架前想半天。”
“你们每天练琴八小时,觉得辛苦,觉得枯燥,可对我来说,一天能有六个小时练琴都是奢望。因为剩下的时间,我要活着。”
“我要端盘子、洗碗,要打扫,要赶地铁,要想这个月房租够不够,学费怎么办?我也想出生就在上东区,有音乐世家、有收藏名琴的父母,有唱片公司的舅舅,有协会理事的姐姐。”
“你们六岁就能穿着礼服,坐在剧院最好的包间,把后台当走廊,而我呢?我只有在剧院兼职验票、打扫的时候,才能站在角落,偷偷听一场音乐会。我要付出一百倍的努力,去抢那百分之一的机会!”
她一步一步往前,清晰的脚步像某种宣判。
“但我还是走到了这里。”
“从后厨、从马桶边、从狭窄阴湿的出租屋,从你们眼里那些下流、低贱、不配的地方……走到这里,走到你们中间,甚至比你们站得更高。”
“所以你觉得这是污点?”
林杳看着芬恩,嘴角浮起一丝荒唐的笑意。
“你想让我感到羞耻?然后哭着承认自己脏吗?”
她摇了摇头,笑到:“抱歉,我不会。”
“因为那个洗过盘子、刷过厕所、当过call girl的林杳成就了我。她供我读完大学,送我走到这里,我永远不会因为她而感到羞耻。”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第一次哽咽,可那不是脆弱,更像是某种打碎桎梏后的震颤。
“我只会感谢她。”
“也永远为她骄傲。”
作者有话说:
不会有宝子以为这个事和陈艾莎有关吧?没有哦,陈艾莎是好人,只是她是别扭的好人。嘿嘿,林杳其实也是姐妹团的啦!以后就是三人组整顿业界!嘿嘿嘿~姐姐妹妹都要吃好的!拉法盛:位于纽约皇后区的一个地方,那里有很多性工作的从业人员
第48章
剧院里鸦雀无声, 像暴风雨过去后的狼藉。
芬恩站在原地,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他显然没有料到事情会朝这个方向发展,嘴唇动了动, 还想说什么。
“闭嘴吧你!”
一片沉寂中,阿尼塔最先发声,一句话把芬恩堵了回去。
她弯下腰,捡起脚边一张被踩出鞋印的传单, 一张接着一张。
然后是沃德, 是安娜,是伊琳, 是铜管部那个咋咋呼呼, 最讨厌林杳的姑娘……
越来越多的人弯下腰,自发地捡起地上那些充满恶意的传单, 像是在替林杳把刚才剖开又碾碎的尊严重新拼回去。
穹顶高悬,灯光雪亮, 大家就这样无声地收拾着满地的狼藉,没有人再说什么奚落的话。
出了这样的事,拍摄自然只能提前结束。
安焰陪着两姐妹录完笔录, 上了池弈的车。
他开车一直很安静,全程都看着前方, 只在问公寓地址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安焰。
林翎大约是第一次受这样的委屈, 一直在哭, 抽抽噎噎的, 像只被暴雨淋湿的小动物。
林杳却淡然得多,却始终只看着窗外。
切尔西街区的霓虹在她侧脸阵阵闪过,那张轮廓柔美的脸, 在交替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池弈把车停在公寓的楼下。
“到了。”简短的两个字,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
林翎先下车,绕过去找林杳。安焰也跟着推门,却在起身时听见驾驶座传来很轻的一句:“安焰。”
她回头。
池弈看着她,语气平静地叮嘱:“有事给我电话。”
安焰“哦”一声,转身跟着两姐妹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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