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焰怀疑自己大概是被池弈传染了感冒。
不然怎么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扎进脑子里,就再也抹不去了。以至于她一路抱着谱子走出办公室,耳边都还回荡着那道低沉微哑的声音。
“Lia!”
拐过走廊的转角, 身后一道声音叫住了她。
安焰回头,看见厉星辞站在那里,目光先落在她怀里的文件袋,又扫过她来的方向, 随即露出一副恍然的表情。
“我表哥给你介绍私活了?”
见厉星辞笑得不太清白, 安焰把文件袋往怀里收了收,露出一脸的戒备。
厉星辞“嘁”了她一声。
“拜托, 他也经常给我介绍客户的好吗?”
他挑眉继续:“你不会以为谁都能修得到名琴吧?世界上很多古董琴, 其实都在私人收藏家手里,这些人你没有门路根本接触不到, 就像上次的那把斯特拉迪瓦里,我要是不告诉你, 你连它是谁拍走的都不知道。”
“当然,”厉星辞顿了顿,补上一句, “保养名琴的费用也不低,So……我赚点零花钱也不亏。”
他耸耸肩, 眼神在页眉的署名处顿了一下,神情忽然顿住。
“他给你引荐约翰·威廉姆斯啊?”
厉星辞伸手点了点那行名字, 尾音都微妙地扬了起来。
“嘘——嘘嘘!”
安焰恨不得扑上去捂他的嘴, 赶紧左右环顾了一圈。
“行行行, 这是保密文件,我懂。”
厉星辞笑得意味深长,换了个话题:“上次你不是说他邀请你录指纹吗?所以怎么样?你们同居了?”
安焰沉默两秒, 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
“分手了。”
“什么?”
厉星辞脸上的笑意裂开,露出个难以理解的表情。
“嗯。”安焰点点头,兀自结束掉这个话题,问厉星辞,“你知不知道你表哥那条幼骆马绒围巾,一般是送去哪里清洗?”
“啊?”厉星辞有点懵,“他的围巾?清洗?”
关于池弈为什么要她洗围巾这件事,安焰三言两语地概括了一下,当然删除了那场暴雨里的争吵和车里的拉扯。
厉星辞沉默着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意大利语的网站,然后切换到英文,翻到产品的目录递给安焰。
“喏。”他说,“我表哥的围巾和毛衣都是在这家定的。”
安焰接过来,顺着产品页一路下翻,最终,在一个极简的页面,看见了Baby Via的标志。
非常池弈的性冷淡风,连logo都透着股“买不起”的疏离感,简直就是为了池弈量身打造的。
她点开图片放大。
熟悉的颜色,熟悉的款式。
再往下,是一串长到让人头晕的保养说明。
100%幼骆马绒。
禁止水洗。
禁止漂白。
禁止烘干。
禁止熨烫。
禁止干洗。
禁止暴晒。
……
“……”安焰盯着那一长排的“禁止”,忽然幻视池弈站在指挥台上,暴怒地对下面的人“NONONONONO”的情景。
既然不能洗,大不了买一条赔他。
视线下移,安焰看见两个加粗的标识。
价格:$7,000
等待期:八周
“……”
她彻底不说话了。
那一刻,安焰看着这条价值七千美金,且理论上不能清洗的围巾页面,心里生出一种荒诞的错觉。
这哪里是洗围巾?
这分明是高端版的“为难前任戏码”。
一旁的厉星辞终于没忍住,“噗”一声笑出来,肩膀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他露出那种看透一切的表情,摇头笑到:“怪不得我表哥要叫你洗围巾。”
他简直语重心长,拍拍安焰的肩膀。
“好好洗吧。”
*
转天就是感恩节专场的宣传拍摄。
剧院从早上开始忙碌,舞美、灯光、摄影、造型团队都到了,一切准备就绪,就等这次专场的两个主角——池弈和陈艾莎。
可是从试妆到灯光测试,摄影机和相机架好,大家排练都走了一遍,还是没有等到陈艾莎。
玛莎急得团团转,英文语速快到冒火,最后挂断电话的时候脸都青了,只能捏着眉心转向安焰。
“Lia……”她露出十分为难的神色,语气近乎哀求,“你和Elsa外形条件最相似,能不能穿上她的演出服,先帮忙把远景拍了?”
安焰愣了一下,问:“不会穿帮吗?”
“不会不会。”玛莎摆手,语速飞快,“我们拍远景、全景和大剧场调度的镜头,看不清脸。”
见安焰犹豫,她顿了顿终于说出实情:“这次请的摄影团队非常贵,按小时计费的,现在所有人都只能干耗着,预算已经在燃烧了。”
看着焦头烂额的玛莎,安焰到底还是点了头。
后台的化妆间,镜前灯亮得刺眼。
拉开门帘的一刻,见惯了美人的造型师和服装助理,都短暂地安静了两秒。
那是条华伦天奴极具辨识度的红裙。
像火焰更像玫瑰,希腊裙的高腰线设计,布料垂坠感极强,顺着肩颈和腰线一路倾泻,圣洁之余,又藏着某种危险的热烈,是一种介于欲望和神性之间的美。
像祭坛上的火。
更奇怪的是,这条裙子穿在安焰身上竟然意外地合身。
等她穿着这身从后台走出去,原本喧嚣的剧场肉眼可见地安静了。
此起彼伏的抽吸声里,不知是谁吹了个口哨。
“Holy shi……”
新来的替补弟弟本来在调弦,抬头瞥了一眼,整个人就从耳朵尖一直红到了脖子根,惹得旁边几人笑成一片。
“查克,你可以呼吸。”
“还有,你的弓拿反了。”
哄笑声顺着舞台传到前面的观众席。
池弈正在和导演沟通走位,闻声回头看了一眼。
剧院的灯光像是一瞬间都落在她的身上。
只落在她的身上。
布料贴合着她每一寸的曲线,腰肢收束,往下却又摇曳出大片灼目的弧度,堪比最名贵的斯特拉迪瓦里。
呼吸慢了半拍。
池弈想起费尔班克斯那间潮热的浴室里,他曾经用手仔细丈量过的每一寸线条。
“Maestro?”
导演叫了他一声。
池弈神色如常地收回视线,只是执棒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开始吧。”
灯光暗下来,摄影机启动。
指挥棒落下,炽烈的《卡门幻想曲》如火焰遇风,一瞬燎原。
舞台中央,安焰持琴而立。
红裙翻飞,音乐里的卡门活了过来。
她的音色依旧明亮且精准,琴弓擦过琴弦的第一下,就像刀锋划开夜幕。
野性、桀骜,强奏时是带刺的玫瑰,弱音又像情人的贴耳低语,危险、自由、随心所欲、不可驯服。
拉到尽兴时裙摆随着动作扬起,像吉普赛的火,更像宣战的旗。
摄影师原本只想拍几个远景镜头,到后来却忘了喊停,镜头本能地追随着她每一次起弓和换指。乐团也像是彻底忘了,这只是一场宣传片的拍摄。
将近十分钟的演奏,像一场大型的盛会,所有人都很投入,没有保留,没有敷衍。
而池弈从音乐的第一句开始,目光便牢牢地锁在她的身上。
一段演出一气呵成。
最后一个音符落地,余韵震颤着攀上穹顶,很久才缓慢地消散了。
偌大的剧场整整安静了好几秒。
摄影师和几个舞台助理都看傻了,很久才回过神来。
“Jesus Christ!”
“这还拍什么<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啊?”
“直接用她行不行?”
导演激动得脸都红了,抱着监视器反复看了几遍:“Bravo!Bravo!我们休息二十分钟,再补几个镜头今天就可以收工!”
“耶咦——”
听见可以提前下班大家都很开心,欢呼起来。
安焰拎着裙摆走到后台,想起那个真正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没忍住拨通了她的电话。
然而电话刚一接通就被挂断了。
安焰蹙眉又打了一次,再次被挂断。
下一秒,一条陈艾莎的消息回了过来:【?】
安焰看着那个堂而皇之的问好差点气笑了,敲着屏幕回复:【今天拍宣传片和海报你不来?】
陈艾莎秒回:【不来,我助理不是跟玛莎请假了?】
平淡无奇的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安焰掐死她的心都有:【你故意的?】
陈艾莎:【反正不该你管。】
“……”
冷风卷着初冬的气息穿过走廊,安焰闭了闭眼,觉得自己莫非真的和陈艾莎八字相克?
高跟鞋急促地敲击着地面,声音由远及近。
安焰回头,看见安娜慌张地跑过来,一把拽住了她:“Lia!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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