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杳还有些怔忡,直到真的听见她呼吸渐沉,那点提着的紧张才忽然松开。
林杳忍不住笑笑,没想到安焰这个人,抢首席时不择手段真小人,对待“对手”有时又有着一份怪异的分寸和正义感。
再醒来已经是九点半。
今天是阿拉斯加之行的最后一天,明天一早大家就要飞回纽约。
餐厅里开着暖气,玻璃窗外是大片在阳光下闪烁着银芒的雪原。
玛莎宣布今日安排的自由活动时,顺口提了一句,程扬已经乘一早的飞机回了纽约。
消息轻描淡写,却在人群里掀起细碎的议论。
有人把桌上的礼盒分发下去,是阿拉斯加特产的野生鲑鱼鱼子酱和桦树糖浆。
妥帖、体面,甚至可以算得上周到。
可也是因为太过周到,反而显得越界。
安焰有些不太高兴。
她没告诉池弈的是,昨晚在极光观测站,程扬确实是向她表白了,但用的是她最不喜欢的方式。
当众。
从试图复合以来,她究竟是什么态度,安焰不信程扬看不出来。
之所以选择那样的方式,大约是想利用围观和氛围的隐形压力。
看似温柔地询问,实则步步紧逼。
安焰不觉得那是浪漫,更像是一场包装精美的绑架。
所以她也没留余地。
她以最直白且坦然的方式拒绝了他。
坏过的东西,再怎么修补,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手机在这时亮起来,程扬的聊天头像弹出来,是他发来的一张照片——费尔班克斯机场的登机口,廊桥外面停着一架正在除冰的飞机。
【怕你觉得有我不自在,先走了,你好好享受你的假期。】
温和得体,挑不出错处。
可这样反而把安焰推到一个尴尬的位置。
她甚至能想象别人回怎么看她,冷漠、薄情,还有些不识好歹。
“怎么了?”
指尖忽然被人轻轻勾住。
安焰侧头,对上池弈的目光。
两人都穿着厚厚的羽绒和防风服,袖口宽大,遮住了交叠的手指。旁人只会看到他们各自端坐,谁也不会注意到桌面下,那点隐秘的牵连。
众目睽睽下的餐厅,安焰忽然有点紧张。
“没什么。”
她摇摇头,简单说了程扬的事,最后也只能无奈笑笑,告诉池弈没关系。
“你知道应对这种局面,最好的方法是什么?”
池弈捏捏安焰的手,“就是转移注意力,用一段更好的记忆,去覆盖这一段。”
“哈?”安焰眨眨眼,显然有些不解。
池弈忽然站了起来。
“大家,”他抬手拍了拍,餐厅里很快安静下来。
“今晚是我们在阿拉斯加的最后一晚,”他语气诚恳,“我在这里的河景餐厅订好了餐位,菜单已经安排好,帝王蟹、三文鱼、黑鳕鱼和麋鹿肉都有,大家随意。”
一秒的停顿,人群沸腾起来。
“哇!!!”
有人半开玩笑:“管饱吗?”
阿尼塔也跟着凑热闹:“餐标多少?”
池弈笑了一下,语气纵容:“请人吃饭的最小诚意,首先是吃饱。至于标准……”
他顿了顿,故意问:“你们能吃多少?还能把我吃破产了?”
“哇!!!”
欢笑声此起彼伏。
大家高兴欢呼,“谢谢Maestro!以后排练,我一定更加严格要求自己!”
“得了吧!之前排练就你牢骚最多!”
“啧!所以我不是痛下决心要改了吗?”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又笑闹在一起。
“今晚不醉不归!”
“你等着!”
……
热闹迅速覆盖了刚才那点若有似无的尴尬。
池弈重新坐下来,神色如常。
只是桌面之下,那只手探过去,再次把安焰抓进掌心。
手被他握着,指尖微微发热。到底是怕被人发现端倪,安焰轻轻抽了一下,却被池弈不动声色握得更紧。
挣脱不了,安焰只能妥协。
却在侧头瞥见他的时候,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
晚上六点,大家准时到达餐厅。
这里是由一栋古老的庄园改建,原木风的装潢,深色木梁横跨头顶,墙上挂着驯鹿角和旧式猎灯,给人一种北国荒原的原始感。
池弈定了餐厅里最大的长桌,三十几人围坐,桌面几乎摆满。红壳雪白的蟹肉,橙红的三文鱼,浓汤、烤土豆,一整箱红酒被搬到角落,还为不喝酒的乐手贴心地准备了葡萄汁。
气氛很快热闹起来。
笑声一层叠着一层,推杯换盏,不亦乐乎,只有坐在角落的陈艾莎一脸阴沉,眼神时不时就瞟向安焰,看得她一阵悚然。
酒过三巡,兴头到了,有人提议出去玩雪。
厉星辞拽着安焰冲出去,在雪地里追逐笑闹,开心到模糊。
夜空忽然亮了一下。
一声拖长的哨音过后,第一朵烟花在头顶炸开。
金色的光芒撕裂夜幕,火星坠落,拖着长长的尾线,一朵接着一朵,斑斓绚烂,在漆黑的天幕下层叠。
“哇!——”
大家同时惊呼。
“好美啊!”
“怎么会有烟花?”
“是什么本地节日吗?”
大家七嘴八舌地猜测,却没有人回答。
苍穹之下,安焰也仰起头,眼睛被光芒点亮,连呼吸都慢了下来。
池弈从身后走过来,站在离她一臂远的地方,陪她仰头看了一会儿,才低声问:“喜欢吗?”
安焰“嘁”了一声,没有回答,看向夜空的眼睛却一眨不眨。
她没想到池弈看着沉稳,结果却连烟花这种事都要和程扬比。
真是幼稚!
心里抱怨,嘴角却忍不住偷偷上扬,安焰觉得自己也挺幼稚。
没一会儿,阿尼塔举着手机过来问池弈:“Maestro,可以一起拍张照吗?”
大家见有人开了头,全都围过来,要和池弈合照。
酒精让人胆子大了不少,平时排练一个两个恨不得缩头当鹌鹑,这会儿把池弈团团围住,大有疯狂粉丝的架势。
池弈看一眼安焰,无奈收回视线,配合地站进了人群。
快门声接连响起。
闪光灯盖过焰火,所有人笑着挤在一起,换面喧闹热烈。
陈艾莎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到了安焰身边。
她回头看看被围在中间的池弈,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安焰:“你和Zane在一起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烟花和喧嚣都成了背景, 安焰看着陈艾莎,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陈艾莎哼一声:“你不承认我也知道,我都看出来了。”
她带着股不情愿的骄矜继续道:“不过你放心, 再怎么说你也救过我,我也是有原则的,这下算我们扯平。”
“……”
安焰有点无语,想说这位大小姐还真会“扯平”, 空着手就把人情给还了, 最后还觉得自己很大度。
陈艾莎充满怨念,撇撇嘴问安焰:“你们的事告诉老师了吗?”
“啊?”安焰愣了一下。
陈艾莎会跟她说“老师”, 这个人只能是岑真了。
可是她和池弈的事, 跟岑真又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告诉她?”安焰下意识反问。
陈艾莎的脸色沉下来,像被什么刺了一下:“你少跟我显摆!”
她气得转身就走, 可没走两步又停下来,转头瞪她道:“你们早点告诉老师, 她知道了会开心的。”
陈艾莎愣一下,像是察觉自己的莫名其妙,盯着安焰低声嘀咕:“真奇怪, 为什么总是所有人都喜欢你?烦死了!”
说完扎进入群,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拉斯加的极光之行也就在这样一片烟火和笑声里结束了。
转天回到纽约已经是凌晨, 大家在机场告别,为了避嫌, 安焰和池弈各走各的, 当晚都睡了个好觉。
次日休息, 不用去乐团排练,安焰补够了觉,起身去工作室找池臻。
几天没碰琴, 手感略有些生涩,别人也许听不出,但池臻这样的大师,耳朵堪比仪器。
安焰属于外放炫技型选手,长处是爆发力、节奏张力和情绪感染力,但一碰到正统德奥派作品,问题也很明显。
这次布置的曲目完成度一般,池臻帮她从慢速开始拆分,调整弓速、压力和发音点,找到每一句的呼吸点,把过于锋利的亮音收进去,最后练结构,顾全曲子的规整与克制。
课程结束,安焰埋头收拾乐谱和琴盒。
池臻走过来,帮她把杯子里的水满上,像是不经意地问:“听说这次乐团的旅行,你们那个驻团的客座指挥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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