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是在微服私访!”陈非也拉着他退到角落里,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道,“你猜他们在聊什么?”说着就把那小报塞进荧照手里。
荧照展开扫了两眼,眉头微微一动:“哪儿来的?”
陈非也便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最后问:“你怎么看?”
荧照沉默了一会儿:“文笔不错,但走错了路,造谣生事依照当朝律法当受十大板。先回去等消息吧,应该很快有结果。”
陈非也一听这事儿算造谣,还要挨板子,顿时笑不出来了:“这、这么严重啊……”
荧照点头:“还没算他私印小报,广泛传播,若要追究起名誉起来,大约要关上十天半个月。”
“哦……”
两人一同回了小院,还没两个时辰,小阳就风风火火地又跑了回来。这回他比上午从容了不少:“盟主!查到了!”
原来这小报是城南一个落魄书生写的,姓方名书,早年读过几年书,考过几回试都没中,这几年都靠着摆摊卖字画、替人抄书过活。
或许是突然开了窍,一个月前开始写些江湖人的风流八卦,一下卖出去十几份,赚了点钱。
结果还不知足,把主意打到了盟主头上。
“他这会儿在哪?”陈非也问。
“城南小雪巷,左边第三家就是。”
“走吧,”陈非也站起来,“去会会这位方大才子。”
小雪巷第三家,门虚掩着。陈非也推门进去,一个瘦削的中年人正伏在院中的石桌上奋笔疾书。
听见声音他抬起头来,看见两人,先是一愣,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盟、盟主——”他脸色一下就白了。
“别紧张,”陈非也笑着上前,在他面前坐下,“我就想来问问你,你怎么想到写这些东西的?”
方书心跳如雷,又看见旁边那个黑衣的高个子——那应该就是他编排的另一个主人公——荧照静静看着他,压迫感十足。
他嘴唇哆嗦两下,终于开口:“小、小人是想赚几个钱养家……家中老母生了病,妻子生了孩子要休养,米钱都快凑不出来了……前些日子听人说这种花边小报最近卖得好,就、就试着写了几份,没想到真的有人买……”
他猛地跪下来,颤声道:“盟主恕罪!小的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才想出这法子,望您大人有大量,饶小的一命!”
“欸欸欸,跪我做什么。”陈非也偏了下身子,语气淡淡的,“先起来坐下,让本盟主想想。”
方书不敢违抗,战战兢兢地重新坐回去,心里七上八下的,准备迎接武林盟主的雷霆之怒。
他写这些东西之前也不是没有想过后果——堂堂盟主被编排成金丝雀、软禁、服药,搁谁身上不得气炸了?
但没办法,他一家老小都靠着他才能活下去,人们又都爱看点猎奇新鲜的,这么写才能有人买。
他心里打着鼓,不知道这位盟主性情如何。或许要把赚来的银子充公,或许要销毁所有小报不准再写,要是还不行……那就只能挨一顿打了。
然而只听见那位盟主说:“别再写小报了,本盟主也不追究你什么责任。但你要是还想靠写东西挣钱……去盟主殿报道吧,写点正经的,盟主殿少个文书记录,写写各门派动态、江湖事、英雄事迹什么的。工钱按月发,比你卖小报稳当。”
方书愣住了,他呆了好一会儿,才磕磕绊绊地说:“您、您是说我?”
“嗯,就是你。”陈非也转身道,“明天辰时去盟主殿找小阳,他会带你进去。记住了,从今往后只许写真事儿——若是再编什么‘金丝雀’‘笼中鸟’……”
他眯了眯眼:“我就把你挂到城门上去。”
方书连连点头,不停说着“是是是”,连“谢盟主不杀之恩”都说出来了。
陈非也摆了摆手,领着荧照出了门。
两个人出了巷子,陈非也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道:“你说我方才那番话说得怎么样?够不够霸气?是不是尽显盟主威严?”
荧照嗯了一声:“很威严。”
陈非也得意得点点头:“那当然,本盟主才不是什么金丝雀呢。”
两人在街上慢慢走着,太阳快要落下去了,街面上的铺子陆陆续续点起了灯笼。
“非也。”
“嗯?”
“今天的事,你不生气?”
陈非也看了他一眼:“生气啊,但也挺有意思的。而且你看那个人也挺可怜的,日子过不下去才出此下策。”
“再说了,他写的也不算全错。”陈非也摸摸咕咕叫的肚子,顺手买了两个包子吃着,含含糊糊地说,“你确实整天管着我,不许我吹风不许我着凉不许我吃冰的。”
荧照捏捏他的手:“因为你总是不好好照顾自己。”
“我知道。”陈非也嘿嘿笑,“辛苦我的跟班了。”
——
为了让谣言早日散去,第二天一早陈非也就带着荧照上了最热闹的那条街。
他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这个、摸摸那个,一会儿买两块糕点,一会儿停在卖绢花的摊子前给自己挑了一朵,然后别在了荧照衣襟上,说好看不许摘。
荧照当真没摘。衣襟上那朵淡蓝色的绢花在他一身玄衣上格外扎眼,可他一派坦然地走在陈非也身边,仿佛那是天经地义的打扮。
街边几个看过小报的人见了这副光景,一个个面面相觑。
说好的软禁呢?说好的控制呢?那绢花怎么也不像一个被软禁的人能往“控制者”衣服上别的东西吧?
陈非也一路走一路心情大好。路过茶楼时还要拉着荧照进去坐,要了最贵的茶和茶点吃吃喝喝。
主要是陈非也在吃吃喝喝。荧照负责给他添茶,陈非也吃腻了就把已经咬了一半的糕点递过去给荧照吃。
茶楼里的茶客们忍不住偷瞟。
掌控?这分明是盟主掌控荧公子吧?!
出了茶楼,日光正暖,盟主殿已在各个告示板上发了新的通告。周围乌泱泱围了一堆人。
【盟主殿示】
近日坊间浮言四起,纷传陈盟主、荧公子各类不实之说,尽属毫无凭据之无根谣言。二人结发同心,情分深厚,诸人毋得轻信谣传,妄自揣测。
特此布告,咸使闻知。
第26章 天缘剑成精了?
夏日的第一场雷雨来得又急又猛。
陈非也半夜被轰隆隆的雷声震醒, 翻了个身往荧照怀里一拱,荧照把他往怀里拢了拢,掌心贴着他后背轻轻拍了两下。
“没事。别害怕。”
陈非也窝在他胸口听着外头噼噼啪啪的雨声,意识迷迷糊糊间, 听见了一道极细的声响, 仿佛是金属被雷声震颤,在雨声里若有若无地荡了一荡。
第二日醒来天光大亮, 雨已经停了, 陈非也推门出去,只见院子里老树的叶子被冲洗得油绿发亮, 空气里漫着湿润的泥土气。
廊下挂着的天缘剑被雨打湿了半截, 水珠在阳光照耀下亮晶晶的。他顺手取了剑抽出来擦了两下。剑身清凉,没什么异样。
之后几天, 或许是天气热起来了,陈非也没什么胃口,无论荧照做得多么丰盛,他每次只吃小半碗饭就再也不肯吃了。
他自己也不怎么在意, 夏日炎热,没胃口是常事,往年也是这样过来的。他照常练剑、批文书、偶尔逗逗猫, 日子过得懒懒散散。
那天午后, 陈非也正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打盹, 天缘剑搁在手边的石桌上, 他半梦半醒之间, 又听见了那道极细的声响——
“饿……”
陈非也一个激灵坐起来, 四下张望。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蝉叫得声嘶力竭, 墙头那只野猫正舔爪子,一双碧绿的眼睛懒洋洋地瞟了他一眼。
他揉了揉耳朵,疑心是自己睡迷糊了,重新躺回去。刚闭上眼,那声音又来了。
“饿……”
陈非也猛地坐直了,目光落在石桌上那柄天缘剑上。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把剑拿起来,小心翼翼地凑近耳朵。什么动静都没有。
“是你在说话?”他对着剑问了一句。
剑没回他。
陈非也盯着剑看了半天,又把它放回石桌上,觉得自己大概是天太热中暑了,出现幻听了。他重新躺下,把扇子盖在脸上,不一会儿就呼吸匀长地睡了过去。
他睡着之后,石桌上那柄天缘剑的剑鞘上,闪过一道极淡的银光。
傍晚荧照买菜回来,发现陈非也还歪在摇椅上睡得四仰八叉。他把东西放好后才过去把人轻轻拍醒。
陈非也迷迷糊糊地睁眼,哼哼一声说:“天缘剑……好像说话了。”
荧照理了理他乱糟糟的头发:“说什么了?”
陈非也揉了揉眼睛,把中午听见的事说了一遍,最后总结道:“我可能是热傻了,中暑出现幻听了。”
荧照静了一会儿:“也许不是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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