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驾未免也太厚古薄今了!”
“并非厚古薄今,不过事实如此,不能不实话实话罢了。”
汤举人更无法忍耐:“难道先生也以为,李杜之才,就真能把一切意象都写尽了,写绝了,写得后人都是碌碌无为了?”
“这当然不是。”杨易道:“只不过,时代已经变了,有些东西,再也无法保存——”
“什么东西呢?难道是古人大吹大擂,什么只有唐朝才有的,虚无飘渺的‘气象’与‘定数’?”
“喔,这倒不是。”杨易道:“说起来其实很简单,语音已经变了。”
“什么?”
“语音变了。”杨易重复道:“说话的方式完全不同了,唐人说话与宋人已然大相径庭,更别说与现在,说话的方式变了,写作的倾向当然不能不更易……”
因为系统实时翻译的缘故,杨易到任何一个时代,都不会存在语音及表达的困难;但有时候他他也会关掉系统,聆听一下原生态的表达——连蒙带猜,对照字幕,大致可以猜出来意思。
而杨易也就在猜测中惊讶发现,至少在盛唐时代,绝大多数人说话的方式与他所熟识的完全不同——不止声调大有变更,遣词造句也截然两样;概言之,盛唐时人们说话,平、上、去、入,四调尚且完整,表达也更倾向于单字词语,简洁、凝练、铿锵有力,天然就是诗的语言;很多时候,杨易听青莲居士等与人闲谈,那真是随随便便扯上一句,听起来就像一首诗——如此条件,是后世可以拥有的么?
“请问公子。”杨易笑道:“现在公子说话,还依照四声吗?现在公子用韵,是顺口就来,还是要专门背韵书?”
汤显祖愣了一愣,不再说话。
“再请问公子。”杨易顺手一指旁边的松树:“公子会怎么称呼它?”
怎么称呼?当然是“一棵松树”了!但初唐盛唐时人们说话,真会管这玩意儿叫“一松”——他们连量词都不怎么用!
“一松”听起来就很容易入诗,“一棵松树”怎么往诗歌里塞?盛唐是诗的国度,这不是虚词溢美,是在描述实际;因为上至宫廷、下至市井,人们说话的方式就是高度诗化的——凝练、简洁、干脆。所以,李白也好、杜甫也罢,人家遣词造句,很多时候真不是凭白虚构,空中楼阁,而是真正的我手写我心;我是怎么说话的,我听到想到的是什么,我就怎么写文章——这样写出的诗,才将千姿百态,独有盎然的生机。
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伟大的天才必然要植根于丰厚的语言土壤之上。所以,与其说是李白与杜甫写出了盛唐之音,倒不如说是盛唐需要借助他们的喉咙,唱出属于自己的曲调——文学是什么?文学不过是千百个人心中解释不出的情感,由一个人抒发出来!
诗的语言缔造了诗的高峰,但现在,诗的语言已经消失了——人们的口语由单字词转向了双字词乃至多字词,声调韵律都迅速简化;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后续的诗人学诗,已经没有办法从民间口语中汲取营养,而不能不穷尽心力,苦苦模仿前人,事倍功半,无过于此——如果说李、杜是沧海长鲸,汪洋恣意,无所不至;那么后人推敲斟酌,最后也不过是景观池里的一条锦鲤,偶尔当然也能做出非常漂亮的句子,但整体气势,到底不能比了。
“这就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杨易告诉汤举人:“无关乎人力,仅仅关乎气数……说实话,后世人写的诗也是很了不起的;但我们要实事求是么。”
汤显祖:……
显然,汤举人并没有被安慰到,实际上,他有点萎靡不振,坐在石头上喝了两口闷酒,才终于开口:
“所以,你才找我写戏剧。”
“是的。”
“尊驾说先前是诗的时代,那么,接下来就是戏剧的时代啰?”
“戏剧与小说共同的时代。”杨易纠正他:“伟大的戏剧即将诞生,伟大的小说也要诞生,这就是我到此的缘由。”
在伟大诗歌诞生的时代收集诗歌,在伟大戏剧诞生的时代收集戏剧,在伟大小说诞生的时代收集小说,这当然是乐趣无穷、可以百般回味的差事,足以让杨易打发时间。
汤举人没有立刻说话,呆滞少许,才叹气道:
“小说家言,难道也……”
难道也能上台面?这玩意儿不就是稗官野史,黄·暴低俗那一套么?
杨易耸了耸肩膀,心想诗歌开头不也是如此么,诗经那个年代的诗是怎么回事?多半就是男女看对眼了一脱衣服往山坡上滚;滚得爽了就对天号上几句押韵的话发泄发泄,几千年后再由一群大儒专心致志,皓首穷经的研究这几句话里的微言大义;再说了,黄暴怎么了?而今最黄暴的《金瓶梅》,将来不也要被细细品读,反复赋予魅力……
总之,杨易只道:
“那么,现在戏剧小说,还受欢迎么?”
汤显祖迟疑了片刻。
“自从新政之后,广设学堂,对这种——这种体裁,确实有不小的需求。”
“喔?”
第125章 准备
“喔。”杨先生的眼中泛出了光芒:“新政?”
“……是。”
汤显祖犹豫片刻,告诉杨易,这是朝廷持续了十余年的既定政策。据说一开始是为当今圣上飞玄真君万寿帝君修筑什么地仙修炼的“洞府”,要召集天下的木工瓦工织工,因为洞府建造,高妙精深,要让修筑者懂阴阳、识避讳,专门在各地征用学堂,教授基本的学问,懂识字、懂算数,懂分辨基本的“常识”。这一征用,就一直到了现在。
“难道洞府还没有修完?”
“不,仿佛,仿佛,洞府其实一直都还没修……”
据说是飞玄真君修炼进度飞快,对修炼洞府的感悟是日新月异,花样翻新,创意迭出——用人话讲,就是一天一个主意,一天一个花样,搞得工部日日上朝与皇帝对齐,内部大小会议开了七八百次,开到现在连个设计图纸都拿不出来,整个洞府工程直接卡在了新建并命名文件夹这一步上,后续一切操作,自然无从提起。
不过,这对天下人来说绝不是什么坏事。当初朝廷要修筑真君洞府之时,地方上的恐慌畏惧,爆裂沸腾到几乎无可言说的地步;尤其是几个征召工匠数量最多的省份,那真是从上到下,两腿战战,三魂七魄,丧失大半——都是大明朝的臣子,你别和我说你不知道徭役是什么结果;诸省退休士绅们甚至打算豁出老命不要,爬也爬到京城,死谏都得谏言着皇帝把工程停了。
但是,如此风波,只在萌芽;工部对齐了几年还没有对齐下来,地方上迅速就醒悟了过来,意识到这多半是皇帝在发癫——真君修得已经非常成功、离人类非常之远了,所以他老人家的思维,大概已经不是人类可以理解。但没有关系,真君下决心要培训民夫修洞府的时候已经满五十了,按照我们大明朝皇帝的平均寿算,离龙驭上宾,彼此一别两宽、各自欢喜的日子,应该也不会太远,这么几年功夫,实在没有必要硬顶,拖过去好了。
所以,大家默契达成了共识。征召民夫的事情可以做,办学堂教识字教常识的差事也可以办,反正这玩意儿花不了几个大子,全当哄老登开心;只要真正的工程进度没有下来,大家就等下去、拖下去、默不作声的期待下去,期待那个最后的机会——
然后就等到了现在。
“所以。”杨易听出了华点:“飞玄真君还活着?”
汤显祖:……
你这让人怎么回答?是的,我们飞玄真君登基五十余年,确实有罢废朝正奢侈挥霍迷信鬼神迫害忠贞等等数百上千项小过失,虽罄南山之竹,而书之未穷;可谓过过分明、瑕不掩瑕、千秋罪罪,自有后世评说——但无论怎么说,真君都是天子,都是君父,三纲五常在上,焉有如此随意评价的道理!
汤举人一声不吭,杨易则真正惊讶了。他屈指一算,按照正常历史,现在真君应该飞升数年了才对;如此超龄服役,难道是道教养生术真有什么奇妙莫测的手法,以至于戒掉妙妙小丹丸后,真君陛下的身体居然可以调和龙虎,再蓄精神,超长待机,至于今日?
所以,高皇帝一通毒打,对真君还算因祸得福了?
呜呼,谁说棍棒教育就完全一无是处?世间一切的教育方式,终究还是最合适的才最妥当!
“虽然只是临时的举措,但持续十余年下来,想必会有巨大的变化。”
“是。”
天南地北、男女老少的工匠、民夫都被陆续召唤入学堂了,无论他们情愿与否,好歹都学了一点东西;学了一点东西之后,审美与取向都会完全不同,再也无法回归到蒙昧之时了,这就是所谓知识的诅咒;而汤举人醉心于杂务,则已经敏锐发现了十余年来随着知识扩散,市井文学上微妙难言的变更——这也是他对戏剧大生兴趣,愿意在这样下九流的形式中倾注一点精力的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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