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真如此么?”杨易很感兴趣:“那么,在下可要仔细看看了。”
“自然不敢欺瞒……等等,先生关心这些做什么?”
汤显祖猛然反应了过来,先前闲谈聊天,大家东拉西扯,虽然对飞玄真君颇为不恭,其实倒也罢了;但这神人口口声声,明明只说要找人写一场戏剧——那么,你找人写戏就写戏,为什么还要浪费精力,关心八杆子都打不着的“新政”?
“这个么。”杨易慢吞吞道:“写戏剧当然是很重要的啦,但这毕竟只是个人爱好;总归还是把心思放在正事的。”
“什么叫‘正事’?”
“很简单呐。”杨易平静道:“我需要回头再确认一遍,经历了所谓‘新政’之后,大明是否还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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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瞬间,两人对坐的山石上只有寂静;汤显祖端着的酒盏僵在了半空,顷刻竟然动弹不得。他瞠目结舌,神色扭曲,真觉得外头一整个冬天的凉气,都从头顶瓢泼也似的灌了下来,灌得喉咙发痛,声带发僵,刹那间居然连说话都困难:
“你,你这是——”
“我这是要做什么。”杨易道:“公子应该能猜得出来吧?”
作为一个资深的玩家,杨易在走流程时总会做两手准备,绝不会将期望尽数压在一人身上;在大唐游历的时候,杨易固然召唤了太宗皇帝,预备痛殴李三、力挽狂澜,先手尝试为大唐续上一波。但他同样也预备了伏笔,为太宗皇帝陛下可能的失败推演过道路——李二陛下大概是不会失败的;但万一呢?如果有此万一,那就不能不用更激烈、更可怕、更不择手段的方式,竭力收拾残局;而显然,一旦这种采取这种方式,那么无论结果如何,盛唐的局面都很难维持了。
所以,杨易才会特意邀约李太白与杜子美,浩浩荡荡,做此巡游之行;这不仅仅是闲极无聊在折腾文艺浪漫,同样也是“另一种准备”中必要的一环。如果事态迫不得已,隐藏后手无奈启动,盛唐局面已经注定崩毁,那么,至少要想方设法,在华美盛世崩毁之前,留下它最美好光辉的声音;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设若盛唐之音当真不可再有,那至少要让它歌咏到最为盛大的时刻。
这个用心是幽深的,这个准备是含混的,考虑到太宗皇帝的能耐,真正动用到这个后手可能性还是很小。但你也不能不承认,玩家就是动过这样的心思,有过这样的筹谋——而且,对于当事人而言,这种筹谋无疑是残酷的。
天命赐予李杜出众的才华,是为了让他们在终局时唱响挽歌;仙人宴请李杜逍遥游览,则是为了让他们记录盛世凋零前的样貌,试图捕捉流水的光影、贮存落花的芳香,最终的结果,是缔造一座盛大的时代标本——概而言之,两者的目的虽有差异,思路其实却高度一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如此而已。
仙人对盛唐的爱恋是真的,仙人谋划中对盛唐隐伏的杀机同样也是真的——仙人不希望走到那一步,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亦只能做最后的惋惜。
“我之前已经给了机会。”杨易心平气和道:“为了和平解决问题,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如果最终还是不能稳妥解决,那么就只有换个方案——这不是非常合理的思路么?”
行就行,不行就换人,不然还能怎么办?杨易也不是蓄意针对谁;他对李二陛下是抱有敬意的,他对带明现在的“新政”也是抱有期许的,但做事总要尊重实际,如果诸位就是没法完成,那么更换手段,乃至百般激烈,都是无可奈何、势在必行之事。
如此冷酷的决断,总是为了大家好,诸位请一定理解。
不知道李二陛下与大明诸公能不能理解,反正现在看起来汤举人是很受刺激;实际上,他简直要在冬日料峭的寒风里,不受控制的打起哆嗦来!
等等哈,等等哈,仙人找到青莲居士,盛情邀约,是为了给激烈躁进、即将摧毁一切的预案做准备,借助青莲居士春风妙笔,姑且保留一些盛唐气象;那么现在,仙人重金向汤举人约稿,难道也是——
汤举人的脸变得煞白了!
“你——你,”他简直要憋不过气:“你难道——”
“不要这么紧张,这个概率不会很大。”
概率?概率再小也不可以!天下之事,怎么可以是这样的收尾!
面对汤举人近乎失态的震恐,杨易挑了挑眉——说实话,在原本历史的真君晚年,朝野上下真的被折磨得精疲力竭,难以收稍;在高拱张居正等人出面擦屁股之前,大家怨恨“家家皆净”之余,未尝不会偶尔想起亡国;但现在,汤公子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匪夷所思的惊骇,或许说明,在“新政”之后,至少大家对于朝廷施政本身,还是没什么意见的?
“当然,如果汤公子实在不愿意接手这个任务,那么我非常遗憾,可能也只有换人尝试了……”
换谁呢?如果古典时代最伟大的戏曲家不愿意加入,那也许他只能再倒一倒时间,想办法去找找兰陵笑笑生——毕竟,吴承恩先生还要忙着《西游记》,实在是没空的……
“不,不!”汤显祖惊恐之余,终于从痉挛的喉咙里,勉强挣扎出了声音:“我非常愿意!”
第126章 扩散
总之,汤举人就这么战战兢兢,忙不迭的答应了仙人一切的要求;再小心万分的将仙人引下了山去——改变戏曲是一个漫长的、系统性的工作,所以仙人还要留下来盘桓多日,随时沟通沟通灵感。
不过,真的只是“盘桓”么?
汤举人可没有忘记仙人先前轻描淡写中透露出的可怕消息;仙人至此的主要目的是回头看,详细判断带明新政有无效用,带明是否还有希望;如果没有希望,选择的方案恐怕要不堪设想——所以,汤举人毫不迟疑,借口写戏曲要参考大量资料,带着杨先生直奔景德镇去了!
这种行程安排也是很有小巧思的,汤举人家里也有仕宦的亲戚,对于应付上头检查颇有心得,无非就是暗戳戳的将人往最繁华、最富盛的示范单位带,让上头亲眼看看现在一片兴旺的大好气象,于是再多挑剔尖酸,在事实面前都可以消失大半。
恰巧,年末岁尾,正是景德镇贸易最后一波高峰,过往商贾,大概都会云集于此,足以制造出熙熙攘攘、买卖兴旺的景象,说不定仙人心情一好,刮目相看,最终判断,就会稍稍高抬贵手呢?
不过,想法非常美好,效果则实在难以预料。他们抵达景德镇的时候,确实是一年贸易热潮的顶点;城中集市里摩肩接踵,挥汗成雨,叫卖要价之声,此起彼伏,无数人口中呼出的腾腾热气,在头顶盘桓不去,俨然蔓延为人造的白雾。
这场景是非常惊人的。汤显祖幼时头一回随叔父入景德,也被这前所未见的人潮惊得目瞪口呆,不能忘怀,留驻为心底永恒的印象;就仿佛雏鸟印刻效应一样,日后一读到“繁华”、“盛世”、
“殷富”等语,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景德,以及景德的集市。
但这样的场景,却似乎并没有对杨先生造成什么触动;他只是笼着双手,兀自在熙攘人群中穿来穿去,溜溜答答,左顾右盼,街溜子一样逛来逛去;不过,要说杨先生对一切都漫不经心,那倒也不对,他偶尔也会停在商铺地摊面前,仔细打量光怪陆离的各色玩意儿,甚至自掏腰包,买下几个陶瓷的砚台、葫芦,反复摩挲端详——用他的话说,这叫什么“调查商品的丰富性”、“工艺进步性”。
调查这些有什么用呢?调查的标准又是什么?汤举人一头雾水,只能屏息凝神,站立在侧,提心吊胆的看着杨先生摸出个本子,用炭笔来回涂抹,涂抹的还都是认不出来的鬼画桃符,保密非常严格——当然,他后来就会明白,这并非保密,而纯粹是仙人的字太糟糕了,正常人都不能一眼辨别出来。
仙人溜达了半圈,终于在一家书摊面前停住了脚;这家书摊规格不小,做派也很豪气,为了招揽生意,居然在店门口用旧书厚厚堆起了一垛书墙,还分门别类,按照出品的格调依次摆放,经、史、子、集,以及……
“啊呀。”杨易抬头打量着堆在头顶的一本线装书,上面用红墨印着大字,应该是店家倾情推荐的版本:
《李卓吾先生点评风水》
“啊。”仙人喃喃道:“这是……”
汤显祖在旁解释:
“这是陛下决意修建洞府后,朝廷发下来培训工匠的课本。”
你要给飞玄真君他老人家建造万年修仙之洞府,阴阳避讳、各色玄学,总得懂一点吧?寻常工匠当然不能知道如此玄秘,所以只有内阁殚精竭虑,自掏腰包,下发教材从头开始培养起;风水常识、材质忌讳、行止规矩,各色各样,都不能稍有差池。
当然,内阁发下来的教材总有点奇怪,比如谈论风水的教材,教的居然不是青龙白虎奇门遁甲,而是什么“圆者,一中等长也”、“积差分术”、“同垛术”,奇奇怪怪,莫可理喻,所以一开始还需要批评注解,借着李卓吾先生的名气来推广——但很快,学到了点皮毛的匠人女工就惊喜发现,教材上的思路在木工建造,乃至各种纺织、修筑中,似乎真正是妙用无穷,点石成金,无数疑惑,顷刻间都可以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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