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理由简直莫名其妙,汤显祖一头雾水,但还是迟疑伸手,接过了那本粗糙的册子。


    ·


    仅仅翻了几页,汤显祖就不能不承认,这来历不明、举止奇特,纯粹匪夷所思的少年并没有谦虚,他拿出来的玩意儿,确实是粗糙简陋到了一个境界,属于给汤家的书桌垫椅腿子,都要嫌弃脏了书房的地;但他同样也不能不承认,这简陋之至的小册子,在想象力上却堪称奇绝诡异、莫可揣测,新奇之处,远远超出市面上一切的话本。


    汤举人家里资产颇丰,自己对话本戏剧也很留心,所以对此时街头巷尾流传的小说家言,是非常熟悉的;他因此可以断定,如今市面上一切的小说、笔记、话本,神神鬼鬼、翻天覆地,穷尽新意,在想象上都是绝不能与这玩意儿媲美的——说白了,就是而今话本中的佼佼者《西游记》,写来写去,师徒一行周游列国,写到头了也是大明的味道;连西域天竺,管事的都是大学士、锦衣卫,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带明当真殖民全球了呢。


    但这本册子里……说实话,里面千奇百怪的诸多操作——比如什么召唤唐太宗收拾唐玄宗;什么李杜相会于月球之类,真的是正常人能想得出来的么?


    汤举人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目光下注,渐渐疑惑——他沉吟片刻,仿佛也有些被这莫名其妙的狂想所震慑,乃至于情不自禁,问出一句发自内心的话:


    “这当真,当真是尊驾写的么?”


    杨易有些骄傲:“自然!”


    喔也对哈,这里面的不少操作吧,离神可能还有一定的距离,但离人确实已经相当遥远了……汤举人一把合上了册子:


    “有蒙错爱,委实诚惶诚恐之至。但伏乞上使容禀,小子才疏学浅,恐怕实在是不能担当此重任了!”


    这是自然的抉择,虽然奇特诡谲的想象确实有些吸引力,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个世界上当然谁也不想和神人打交道。小汤举人明哲保身,绝不愿意亲自体会一下小册子里的待遇,只能对方还没张开血盆大口,吞掉他的驴子作为威胁,那么能够推拒,还是要尽力推拒。


    “公子何必自谦?”杨易立刻道:“请放一百二十个心,现在的规矩,我都懂得,润笔的事情,绝不敢稍有亏待,一定给顶格的待遇;订金上也绝对好说。”


    “这不是润笔的事……”


    汤举人一句话没有说完,就愕然中断;因为对面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掌心中正是一枚金光璀璨,耀眼夺目,线条精细而又流畅的钱币;钱币上面是“五两”,下面是“建元元年”、“少府作”!


    建元元年!这是——这是汉武帝时铸造的金币!


    “五两黄金,姑作订金,公子以为如何?”


    汤举人目瞪口呆:“这,这……”


    他倒不怀疑这枚金币的真伪;或者说,如果有人能够从天而降,毫发无伤,那最好他说什么,你都不要怀疑——再说了,神人小册子里确实隐晦说过,他在汉朝一次旅行,其实是有些收获的;而现在看来,这收获恐怕还不止“一些”;金币制作得如此华美精致,在汉朝的宫廷也能算一等一的赐物;如果现在可以出售,价格翻上千百倍都打不住。以此作为订金,确实是够丰厚、够奢侈,也够有诚意了。所以……


    “请容我拒绝。”


    杨易:?


    杨易大大出乎意料,不由皱着眉头看向汤显祖;甚至默然片刻,才诧异出声:


    “这也不够吗?”


    “并非够不够的问题。”汤显祖很冷静、很沉着:“诸位仙神鬼怪的轶事,实在不是一届凡夫,所当涉足;力不能任,唯有惭愧。”


    杨易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瞪着汤举人。显然,汤公子能二十岁混到这个位置,心性意志都迥非常人,不是一点两点黄金,就可以轻易动摇;人家认准了这件事不能做,那咬紧牙关就绝不会松口,外界的引诱游说,终究不过白费功夫。


    “可是。”杨易面无表情道:“我想,其实每一个人都有一个价格,这都是可以谈的。”


    汤举人默然无语,再明白不过的表示了婉拒,连谈判的兴趣都没有:要拒绝就决绝到底,无论如何珍稀报答,都绝不能乱人心意,这就是儒家“炼心”、“慎独”的功夫。


    但杨易只停了一停。


    “公子应该知道。”他慢悠悠道:“我是见过李太白的。”


    汤举人还是没有动静,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当然,我也就有幸聆听过太白先生的一些诗——可能并没有收录下来的诗。”


    汤举人的嘴角微微一抽,但到底压制住了,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比如说吧。当日我与太白先生一起游历天下,途径敬亭山一带,恰恰也是冬天。”杨易左顾右盼,深色自若,洋洋得意之色,却怎么也压抑不住:“所以太白先生兴之所至,就偶然写了一首诗。”


    “……喔?”


    理论上讲,汤举人实在是不应该说话的,与这种不可理喻的疯子交流,就绝不该让他察觉出一丝一毫的可趁之机;否则挑动起了对方的兴趣,接下来的事情就很可能没完没了;但他也确实没有什么办法,有的事情是很难忍耐的。


    当然,就算这疯狂小册子中所说的有一二分可信,与李白交游赠诗什么的,肯定还是虚假的吧?


    敬亭山,敬亭山,难不成就是“相看两不厌”?要真是这么俗套,那么汤举人立刻就要翻脸,跳上驴子,狂奔而去。


    杨易微微而笑,左顾右盼;此时初雪已止,天际方霁,上下澄澈,廊然一空。他们站在一处山峰上,举目望去,恰恰可以看见四野雪痕点点,映衬于黛色群峰之上,正仿佛置身琉璃世界,绝无微尘。


    杨易慢悠悠道:


    “合沓牵数峰,奔地镇平楚。”


    布兑!


    汤举人猛地直起了身,两只眼睛霍然瞪大,原本强自压抑的神色,顷刻间竟尔露出裂痕;他呆滞片刻,仿佛还在衡量这两句的分量;但这个结论当然是毫无疑问的;“合沓”也就罢了,不过用典,主要是一个“奔”字,形容山势连绵起伏而来,确实有异峰突起、奇崛诡异的效用;这个炼字的段位……


    他呆滞片刻,不能言语,杨易则望着他,没有再念接下来的两句——绝妙好诗又不是免费的,念两句让你品一品味道得了,接下来再想看,就要支付些什么了——以下内容需解锁全文观看,费用低至0.5元每天喔。


    显然,到了这一步,汤公子也没得选了。他愕然久之,终于有气无力,说出了一句话:


    “……这小册子要怎么改?”


    ·


    达成共识之后,两人随便找了块大石坐下,顺便畅聊小册子修改的具体细节;杨先生甚至还摸了两个杯子和一壶葡萄酒出来,告诉他这是唐太宗皇帝陛下御赐的佳酿,天之美禄,不可不尝。


    也许是酒壮人胆,也许是见对方好歹还算讲理;汤举人喝了两杯后,精神稍稍恢复,也鼓起勇气,开始询问甲方真正的意见了。


    甲方的意见也很干脆:


    “还是改成戏剧,比较稳妥。”


    “戏剧?”汤举人有点惊讶:“我还以为是要改成长诗呢。”


    难道不是诗么?他看着这小册子里长篇累牍,谈论的都是各色各样的诗人、各种模式的诗歌;为什么拓展时思路一转,却又要往戏剧的方向改?


    当然,这倒不是说汤举人对戏剧不喜欢——实际上恰恰相反,作为年少得意的天才,他在戏剧上倾注了大量的精力,一个正常文人根本不应该倾注的精力;要知道,文体之间也是有鄙视链的,大致而言,诗大于词,词大于曲,戏剧则更等而下之,几乎沦于街头巷议,鄙俗一流;说实在的,好好的册子改成这种玩意儿,确实有些……


    “这也没有办法呀。”杨易叹了口气:“诗的时代已经过去啦,再要强求,也不过缘木求鱼罢了”


    “先生这是何意?”汤举人有些惊愕,也有些不服气;大概是少年意气,不知天高地厚,他居然颇为冒失的回了一句:“天下之事,未必今不如古!”


    唐朝结束之后,<a href=Tags_Nan/Songl target=_blank >宋朝</a>往后的文人有过一次著名的争论,即唐诗到底还能不能超越?后来人是否还可以写出不逊盛唐、甚至远有过之的篇章?诗歌真正的高峰,是否已经永成绝唱?


    这个争论到现在都没有结果。保守者以为,天下一切漂亮华美、无可挑剔的意象,到李青莲、杜工部、白乐天这三人口中,也算是尽了;之后李长吉李义山等另辟蹊径,诗歌美学的路已经走绝了,后来人再做尝试,也不过东施效颦。但积极者就以为,这纯粹是悲观论调,不值一提,管窥蠡测,何以论天下之高贤——你自己不行,你就知道大千世界内都不行?就是大千世界内都不行,难道下一个百年还不行?


    毫无疑问,汤举人年轻气盛,走的就是积极派的论调;他功课之余,刻苦研习盛唐诗集,一面是学习,另外也未尝没有彼可取而代之的雄心——就算自己做不到,也相信普天下尽有高手可以尝试;如今听闻这古古怪怪的人物一口咬定,断绝可能,那种不服的心气,自是油然而生: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