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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陵!凤凰台!


    第120章 天台


    太白先生说得对,最顶级的诗句,实际只需要那一刹那的领悟;天人相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总之,青莲居士手持酒杯,在高楼上踱步片刻,毫不费力,自然而然,脱口而出了第一句诗——向崔颢《黄鹤楼》致敬的诗:


    “凤凰台上凤凰游,”


    他停了一停,左右而望,目之所至,一片空旷,于是下一句诗,也轻松写意,就到了嘴边:


    “凤去台空江自流。”


    前面两句得了,后面可就轻松太多啦。太白先生举杯喝了一口,顺顺堂堂,开始琢磨,金陵的典故太多了,多到不可计数的地步,所以他该用什么出典呢?——六朝?孙吴?喔不,刚刚凤凰台已经用过了六朝刘宋的典故,再用未免过于泛滥。再说了,要想推开时空的辽阔无涯,叙述人事变迁的厚重,似乎追述得更广,才更为流利漂亮——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大致脉络打通了,接下来的事情都丝毫不再费难;唯一令太白先生稍稍有些踌蹰的,是他现在打算把这首诗收入乐府集中,将来作为乐府令辛勤工作的成果之一给交上去,也算是表达表达对李二陛下的感激之情。毕竟骊山之后,心魂安定,回首往事,那感动的真心,也油然而生——从四品官真的太难得了,哪怕没有实权(太白先生也不敢有实权呐),哪怕纯属花瓶,那也是一樽闪闪发亮、光辉无比,将来可以刻入名刺、永作怀念的花瓶;一介寻常布衣,骤然蒙获这样的拔擢,怎么能不受宠若惊,刻骨铭心呢?


    呜呼,太宗皇帝的恩情还不完!


    这样伟大的恩情,献上一两首诗正是应有之义;但经历一番大事之后,太白先生创巨痛深,好歹也多了一点自知之明,晓得自己在政治上并无超凡脱俗之才华,贸然写上两句,搞不好又会惹出什么不大不小的乱子,要是把李二陛下看得头大如斗,反倒不美了。于是想来想去,干脆虚心向杨先生请教,自己最后应该怎么收尾。


    “这个嘛……”杨易装模作样想了一下,断然道:“我认为还是要表达对皇帝陛下的思念之情。”


    “思念之情?”


    “居士可以想一想,我们现在哪里?江南,金陵!与长安相隔千里,杳不可见,作为忠贞臣子,山水重重,不见长安,怎么能不想念呢?抒发此想念之情,不也能宽慰圣心么?”


    “喔……”


    说得也对哈!


    未成年的香蕉太白居士觉得真得很有道理,卒章言志嘛,最后两句提升提升精神境界也很合适的;就像小学生春游一通疯玩,回来写的作文总要说,这次春游教会了我们热爱大自然……所以,应该怎么收这个尾巴,委婉陈述思念呢?喔对了,不妨借用西洲曲的前例,‘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我觉得。”杨易理直气壮道:“可以写成‘长安不见使人愁’!”


    李白:?


    李白愕然看着他,简直有些不可思议;因为这脱口而出的一句,在平仄、音韵、意象收束上都接近完美无缺,天然婉转,浑无瑕疵,各方面都臻至绝妙境地,唯一的问题是……


    “这是先生自己想出来的?”


    “当然不是。”杨易非常骄傲:“但这句诗非常非常好,非常贴切,对不对?”


    “是,可是……”


    “长安不见使人愁!想想吧,正因为见不到长安,见不到长安的皇帝陛下,一片愁心,才不由自主,抒发而出。这不是忠君爱国,拳拳思念,又是什么?”


    “是,可是……”


    “这样的一片忠心,就是太宗皇帝陛下亲见,也是无话可说的!”


    “是!”李白终于不能不强行打断了:“可是,又是浮云蔽日,又是长安,这个对比,是不是不大好——”


    “怎么不大好了?”杨易有些茫然:“我觉得很不错嘛!”


    李白欲言又止,他对杨先生的文学水平实在不能抱有什么期待,所以琢磨着是不是要科普一下,“长安不见使人愁”是有非常之深微奥妙意蕴的,尤其是放在“晋代衣冠成古丘”之后……


    但杨易已经不打算追求这些细节了;他将手一挥,打断了一切可能之争论,再次强调了自己对诗的观点。


    “诗的第一要义是美。这一句诗美吗?非常美。那就够了,其余不要想太多。”他理直气壮道:“再说了,有一首这么好的诗专门送给自己,难道还有人能不知足,还有人要挑刺?他知道他拒绝的是谁的诗么,他拒绝的是青莲居士的诗!”


    ——青莲居士的诗你都要拒绝,你脑子里进了多少水?!


    ·


    总之,在杨易的坚决挑唆下,太白先生的江南旅游之旅再次滑溜溜铺展开了。他们两个就像一艘小火车,从金陵出发随便溜达,一路上就是逛吃逛吃又逛吃;逛够了吃够了心情积累到位了,就找个地方呜呜乱叫——主要是青莲居士作诗,然后杨先生负责哇哇哇感慨,如此而已。


    当然,旅游的见识各种各样,写的诗歌也千姿百态;大致而言,都是歌咏景色有多美玩得有多爽,意气有多么风发:


    “巴陵无限酒,醉杀洞庭秋”!


    “银箭金壶漏水多,起看秋月坠江波。东方渐高奈乐何”!


    自然,为了凸显忠爱之心,兴尽诗罢,还要卒章言志,表示我们虽然在江南吃得爽玩得爽喝得也爽,但我们其实是很思念你的呀,皇帝陛下!


    唉,要是能立刻见到陛下,那就是叫我们以后日日夜夜,都只能金樽清酒、玉盘珍馐;菱歌清唱,云英掌上,我们也是心甘情愿的呀!


    当然啦,这些诗之后是要送到长安皇宫呈递太宗陛下检查的,就是不知道太宗皇帝案牍之余,见此绝妙好句,心中是作何感想了——不过,杨易对此是很理直气壮的,因为我们大唐就是这样的啦,皇帝陛下只要处理政事就好了,青莲居士游山玩水忙着歌咏盛唐气象,那考虑的可就很多了!


    游山玩水怎么了?游山玩水能花几个钱?你不出钱有的是人愿意出钱!你不要嘀咕,这都是机会!别的不说,要是太白先生愿意在千年之后游一游江南,那天下男女老少随便走个面,难道还凑不出千金与万金?


    因此,两人就这样得意洋洋,趾高气扬,玩够了金陵去玩扬州,玩够了扬州去看洞庭;洞庭水上岳阳楼,李白还请杨先生朗诵朗诵岳阳楼的名句——结果杨先生得意忘形,一不小心背出了老杜的《登岳阳楼》——“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把李白吓得够呛。


    “这到底怎么了?”李白惊骇绝伦,语气都有些发飘:“奈何一悲至此!孔夫子伤麟之泣,不过如斯!怎么到了这个地步——”


    悲伤也是分等级的;浅薄的、轻飘的、一闪而逝的悲哀,其实不足为道,甚至趣味特殊的文人墨客,还愿意捕捉这种悲伤,品味这种悲哀,欣赏其中的美感,炫示自己的文思——就仿佛晴雯病逝,贾宝玉固然伤心,但写一篇《芙蓉女儿诔》,还有心思细细推敲文字呢;是红绡帐里好,还是茜纱窗下好?你说他是在感慨晴雯,还是在感动于自己品味之美?


    但反过来讲,要是林黛玉逝世,贾宝玉还有这个心力推敲这些排比、斟酌这些比喻么?就算他真想说些什么,恐怕苦痛惨怛,五内俱焚,能够勉强下笔的,也只有最浅显、最直白、最不能修饰的文字了!


    真正的痛苦是没有办法矫饰的,悲痛到了极点,心血已经耗干,是真的再没有这个力气考虑什么美了,当事人一开口说话,呕出的只有血——直接的、淋漓的、丝毫不能掩盖的血;当然,这种血写的文字,总有最惊心动魄的魅力,所以老杜之《登岳阳楼》,同样是古今五律第一,抒怀之至文……但反过来讲,一个人的心血熬到了这个地步,那么憔悴支离,又岂能久乎?


    征兆至此,太白先生真有些被震住了!


    “不必担心!”杨易知道又闯了祸,赶紧安慰:“天塌下来有太宗皇帝顶着呢!”


    喔,太宗皇帝的威名总是能叫人熨帖,青莲居士愕然少顷,居然真的松了口气,随即站起身来。


    “圣者谋之,又何间焉!”他长吟一句,飘飘然下楼了:“店家,你们的鲈鱼也该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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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逛完洞庭水,再拐到鹿门山边拜访一回孟夫子,彼此倾述久别之情;等乘驴晃晃悠悠赶到天台山下,时序已将近入秋。只不过江南物候丰茂,地气氤氲,依旧是一片青青葳蕤的景象。两人站立天台山下,望见远山如黛如墨,高耸之下,山顶遥不可攀,恰恰掩映在一片茫茫云海之中。


    太白先生侧坐驴背,抬头仰望;长袖飞舞,发丝飘动;但他浑不介意,只随意伸手一拂,仿佛兴之所至,在拨动虚无的琴弦,群山的音韵——群山当然是没有音韵的,但这没有关系,因为仅仅这一挥手间,千山万壑,松涛起伏,如海潮的飒飒风响,就已洋溢天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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