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两位也没有直奔天台山;他们是来游山玩水给江南做宣传的(不要不服气,太白先生写一首诗,顶地方文旅多少经费?是吧亲爱的扬州),不是着急忙慌赶场子的,有好玩的地方当然都要停下来盘桓盘桓。实际上,梦马奔驰到中途,青莲居士就特意喊了个暂停,要到金陵去顺便逛一逛——李二陛下赏赐的葡萄酒喝光了,他得到金陵城中补充好酒;再说,金陵六朝古都,路过怎么能不玩一玩呢?


    不过,也许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也许是太过无聊,在顺路游玩时,太白先生还额外给自己找了新的乐子,那就是与杨先生谈论诗词——喔,绝不是让杨先生来亲自作诗,否则那必将是大唐诗坛一次匪夷所思的重大灾难,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要让后世文人号啕大哭;但青莲居士敏锐发现,杨先生虽然对诗歌及诗歌的审美一窍不通,却莫名其妙,背了一肚子的千古名句——这就非常,非常奇怪了。


    “不对头呀。”在偶然路过乌衣巷口,听到杨易随口朗诵“朱雀桥边野草花”后,太白居士愕然许久,终于迷惑开口:“学诗哪有这样学的?”


    “什么?”


    “学诗不是这个学法呀!”太白居士很认真的说:“应该先学韵律,学典故,学文史,稍稍精通后,再从《诗》、《骚》、《十九首》开始,沿着魏晋六朝的脉络摸索一遍,哪里有这样——”


    哪里有这样,不管三七二十一,框框把千古名篇塞爆的?


    “这又怎么了?”


    这问题大了好吧!耳濡目染接触的全是顶级篇章,是会对审美制造巨大错觉的——千古名句学得多了,还真以为全天下的诗人一张嘴都是这个级别。但这又怎么可能呢?千余年来诗坛人才济济,寻常人一辈子练个口干手断,能靠勤奋摸到二流也就不错了;如果你评价诗歌的最低底线都是顶级起跳,那么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篇章,你还能怎么欣赏?


    一开始把口味养得太刁是没好处的;如果本人是国手,可以自己做饭也就罢了,要是养出眼高手低的习惯,将来左右逡巡,无一可取,大概也有些尴尬……


    杨易哼唧了一声:“……可能,这目的也不是为了教人作诗吧?”


    “不是为了教人作诗,那背这些做什么?”


    杨易哼哼唧唧,又不说话了。


    ·


    总之,杨先生对诗歌本身一窍不通,但却似乎背了一肚子了不起的名句。于是太白先生的爱好随之变更,改为让杨先生随景背诵各种名句,然后自己回味品鉴、当场锐评——因为某些限制,杨易拒绝说出名句作者的信息;但没有关系,太白先生根据诗句本身,倒猜作者的性情经历,权当是玩个游戏。


    但也不能不承认,太白先生确实是顶级老吃家,品鉴方面太过权威了;仅仅三言两语,就能将诗人的性情身份猜个七七八八,其剖析精微、玄深奥妙,简直好似亲眼目睹;比如他听完《乌衣巷》一诗,即刻就锐评道:


    “此人是不是有点愤世嫉俗?”


    杨易:“……你怎么猜出来的?”


    李白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仿佛想说“这还用猜”?但大概是顾及仙人颜面,欲言又止,到此没有说话,只是向前一步,持杯四望;此时此刻,他们正饮宴于金陵渡口的酒楼之上,高楼当风,一望无际,浩荡长江,竟收眼底,于是兴之所至,再次开口:


    “孟夫子诗云‘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乌衣巷》一诗,叙述人事,固然力透纸背,已是天下至文;但毕竟着于我相,转圜之间,不免稍露痕迹,距离天下神品,还有那么一丁点差别。当然,这点差别,已经无关文辞,只关乎境界了。”


    他举起手指,朝杨易晃了一晃——这首诗已经是绝顶的诗,但距离最高最妙、无与伦比,所谓羚羊挂角,绝无影迹的境界,还有那么一点距离——区区一根手指的距离。


    “百尺竿头,总能更进一步;所以,写这位诗的诗人,想必还有更加绝妙、更无可匹敌的句子吧?”


    杨易更惊讶了:“你怎么知道?”


    青莲居士笑而不答。你猜他怎么知道的呢?


    反正,几天相处下来,李太白大致已经摸清楚了,也不知道当初给仙人编订教材的人是什么毛病,审美品味上简直挑剔得可怕,没有一手两手绝活,怎么可能在教材上留下浓墨重彩的痕迹?


    话说至于么,筛选标准这么高,这内容得卷成什么样?


    “……确实有。”杨易迟疑片刻,低声道:“刘——这位诗人公认成就最高的咏史诗,还不是《乌衣巷》,而是《石头城》,‘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喔——”


    李白持杯回头,江风猎猎,吹动须发。他沉吟片刻,洒然道:


    “绝品矣!”


    他停了一停,又道:


    “本来兴之所至,还想写两篇游记抒发抒发,但如此珠玉在前,我亦不能不让一头地了!”


    杨易不觉好奇:“先生也以为不及么?”


    “当然不及。”李白微笑:“到了绝品的境地,那是无论如何凑泊,都绝不能与之匹敌的;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丝毫假借不得。这首七绝,也以称为绝句之冠冕,等次上几乎不逊于杜子美之《登高》——我写不了杜子美的《登高》,当然也写不了这《石头城》……”


    “不过,其余人也写不了先生的《蜀道难》呀!”


    “各有所长而已。”李白笑道:“三四流的诗看格律,一二流的诗看天资;绝品的诗就只能看性情了——有什么样的性情,就有什么样的文字,有什么样的文字,就有什么样的辞章……这是掩饰不得的。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运气、才气、天时、地利,处处都要合适,差了哪一项都不行。绝品的诗词,可不是唾手可得的玩意儿啊。”


    所以说,是谁编教材这么离谱,只往教材里塞绝妙好辞?


    总之,绝顶高手与绝顶高手之间是有精神共鸣的;大概是隔空感知到了刘禹锡的才情,太白先生纵览四面,心胸畅快,也很愿意多说两句了。他又兴致盎然,随意开口:


    “杨先生一路上都这么推重我,我也是惭愧不敢领受。其实吧,能到了绝品境地的文人,都是各有所长,各有所短,有时候天时天成,事先注定,也是违拗不得的。杨先生应该知道崔颢的诗……”


    “眼前有景道不得?”


    “先生果然深知内情。”太白先生微微而笑,显然已经全不介意:“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唉,偏偏就有个黄鹤楼!黄鹤一出,我也只能搁笔了!”


    是的,这就叫千古绝句,只看运气了;偏偏鄂州江夏就有这么个黄鹤楼,偏偏这黄鹤楼还就有个仙人骑鹤而去的传说,如此天时地利,两相凑巧,恰恰就凑出这么两句诗来。凑得当时的李白都见之瞠目,翘舌难下,根本不能作诗!


    七律一共也就七八五十六个字,寸土寸金,丝毫容不得走展;更别说首联颔联,属于门面担当,是要尽力堆砌好句,以求一把抓住眼球的——在这么局促的空间里,浪费整整六个字反复写“黄鹤”,简直践踏了诗歌一切的规律,挥霍得近乎奢侈。但是,稍有审美的人,哪怕只是读上一遍,也不能不承认,这两联实在太流利、太漂亮、太干脆俐落了,音韵、节奏、画面,无不臻至绝顶——违背一切规律,而犹自能令人目眩神迷,这就是绝品、纯粹美的魅力。美是不可以约束的,受约束的只是凡夫俗子。


    所以,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若论实际,崔颢才气当然不如李白,但天生天成,就给他造了个恰恰好的黄鹤楼在江夏,恰恰就能凑齐音韵、配合节律,协调意境,你说又有什么办法?因此太白先生也只能叹息,说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这种玩意儿,实在不是人力可以干预的了。


    譬如说吧,史湘云与林黛玉中秋和诗,史大妹妹看到一只野鹤飞过,脱口而出“寒塘渡鹤影”,也把潇湘仙子急得没有办法,绞尽脑汁,就是凑不上下联。因为人家的诗纯粹出自天成,何等自然,何等现成,何等有趣,你靠人力强行去应和凑泊,反而落了下乘了。除非天意爷大发慈悲,也给你赏一个天生天成的妙悟来,否则才气横溢,也唯有搁笔……


    “诶。”太白先生尚在持酒沉思,杨易忽然伸手一指,指向远处一片苍青,语气颇为好奇:“那里是什么地方?”


    走南闯北的人,分辨方位是基本操作;青莲居士只是看了一眼,就认了出来:


    “秦淮凤台山而已。刘宋彭城王刘义康曾改此处为凤凰里,修建楼台,故以此得名。”


    “凤凰里?为什么叫凤凰里?”


    “因为曾有凤凰飞至,集于楼台之上,徘徊久之,方才离去;故又呼为‘凤凰台’——”


    李白不说话了,他眼中忽然闪出了一道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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