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天籁之声中,那句诗自然而然的来了,轻轻巧巧,毫不费力,仿佛它只是一直沉眠于心中,只等这一缕萧萧山风吹过,久候的花就将盛开。


    于是,李白莞尔而笑,慢悠悠吟诵出了那句诗,那句天台山等了一万个万年,终于等到的诗。


    他说: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第121章 登山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


    太白先生拍打驴背,信口吟咏,声音悠长,回荡于山坳之间。


    人的声音当然是不能这么悠长的,但风的声音却有这么悠长;此时红日依山将尽,朗朗一片开阔,乃有大块噫气,一呼一吸,自山崖,自洞穴,自树梢,自一切孔隙中互和,裹卷着这一句开头的诗歌,飞扬飞扬,越飞越高,直至九霄的尽头,送给高处的神灵倾听。


    不过,天台山真的有那么高么?当然没有啦。地理常识会告诉我们,江浙的地质活动没有那么激烈,地壳碰撞挤压不出太过险峻的山峰。天台的高度,甚至远远不及泰山——但没有关系,太白先生今天心情非常好,愿意给天台山吹一吹彩虹屁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溜溜哒哒走了几百步,山势渐渐险峻了,他们从驿站雇来的毛驴停下了脚步,在茂密起伏的灌木前哼哼唧唧,左右摇头,开始尥起了蹄子;很明显,大叫驴不是真正的牛马,你非要让它爬这么险峻的山路,人家可就要大大的不高兴了。


    太白居士只有跳下驴背,左右看一看山势,笑道:


    “看来是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了,要想登顶,恐怕还得明日后日,预备好器械后才举动……嗯,白云子司马承祯先生先年隐居的道观就在左近,大可以休息一晚再说。”


    “不必,不必!”杨易忙道:“来都来了,何必中道折返?喔,对了——”


    他从怀中抽出一节碧盈盈的绿玉杖,笃笃敲打掩映于灌木中的山石,一块璞玉一样,白登登的石头:


    “白石公,白石公,为我传语山君:太白先生远道来访,怎么可以峻拒门外?难道山君昏聩至此,连千古名篇都听不出来了吗?若令大诗人空手折返,恐怕千载万年,也要吃五岳的耻笑!”


    他手柱碧玉杖,抬头仰望山中,只见树木起伏,嗖嗖长风吹过,吹来无限草木的清香。


    李白有些惊讶:“先生在对谁说话?”


    “天台山神。”杨易从容道:“望见太白先生至此,居然还不扫榻以待,本地的神灵太没有礼貌了!这样的举止,叫后世如何评判呢?”


    李白:……


    他委婉道:“寻常游玩而已,怎么能惊动山神?在下恐怕还没有那个颜面……喔。”


    不远处的草木簇簇而动,一只小小的狐狸从枯叶乱草里钻了出来,抖一抖身子,亮出一身白灿灿的皮毛;毛发鲜亮,夕阳下几乎闪出光芒。它绝不怕人,只蹲在原地,用黑豆子样的眼睛仔仔细细看了两位一回,随后人立而起,双手合十,向太白先生认真拜了一拜。


    杨易微笑:“先生还是小觑山神的审美啦。”


    确实是太小看山神了。按理来讲,千古一现的诗歌即将诞生,天花乱坠,顽石点头,山神应该郑重其事,尽遣云中君与仙之人,驾虎而御鸾,衣云而环霓,浩浩荡荡,纷呈来迎。但方才长风送去了消息,山神已经听了出来,诗仙用的是梦笔,是幻笔,是无限幻丽飘逸的意象;在此意象之前,过于隆重繁琐的仪式,反而只会俗艳、低级,乏味之至。


    所以,山神只需要派出一只狐狸,一只漂亮、洁白,跳跃在现实与幻境的边界之间的狐狸……这小小的狐狸歪头看了片刻,随后转身,一跳跳进草木丛里,只有一只极大的、毛茸茸的尾巴,在茂密草叶上时隐时现,起伏雀跃不已。


    于是,太白居士与杨先生跟了上去。他们踩着枯叶,随狐狸绕过几处合抱的苍苍松柏,踏上了一条被枝条遮蔽的小路。与方才险峻陡峭的山岩不同,这条小路又平顺,又干燥,闲庭信步,就可以攀援直上。那只小狐狸在前面蹦蹦跳跳,忙着引路;每隔片刻,还要停下来往后看上一看,仿佛在确认客人有没有跟上。每行数百尺,小狐狸都要跳上石头,舔舐毛发,暂作休憩;清风徐来,簇簇声响,杨易张开手掌,则恰好接住从头顶松树上掉落下的松子。


    “还不错嘛!”他丢给太白先生一把,自己剥了一颗尝尝:“很有香气。山中珍藏,果然不是随便买卖的点心可以比拟!”


    此时,太阳早已沉于西山;一轮皓月,当空徐徐托出,此外更无一点云色。于是山间小路,居然也清辉满眼,照得上下一片澄澈。夜幕已至,万象俱静,只有泉水叮咚,清冽悦耳,空谷回音,杳杳不绝;等到夜风稍起,吹过群山万壑、无数孔窍,于是似激,似叱,似吸,似吟,一唱而百和,千万声响,浩浩呼噫,乃充溢于天地之间。


    这是迎接贵宾的乐曲,渲染气氛的妙音;原本迎宾应该用钟鼓,但钟鼓金玉,繁华热闹,在这样的境界里也太着像、太喧闹了;于是山神改弦易张,将人力之音换为了天籁之音。树木、山石、泉水,此时此刻,整座山谷都是乐器;水神鼓瑟,风神拨弦,遂成此自然天籁之音。


    “听止矣!”杨易侧耳倾听片刻,欣然道:“不过,有了音乐,有了美景,不能没有酒吧?”


    小狐狸歪着脑袋想了想,嘤嘤叫了一声,又带着他们拐过几处山石,跋涉百余步,豁然开朗,望见山洼里一处浅浅清潭,清潭旁边几处白石堆垒,天生搭成了一处石桌石凳。杨易亦毫不客气,招呼太白先生坐下。


    石桌上还摆着两件玉盏,碧绿剔透,盈盈若春水;玉盏下镌刻“永淳御制”四个篆体,显然,这是当年高宗皇帝遣使臣祭祀天台山的祭物,珍稀罕异,当世无匹。


    不过,与盏中物比起来,人间的珍品也不算什么了;玉盏中波光粼粼,莹润柔和,细看又玩若无物,不像是一杯酒水,倒像是一盏稍稍凝固的光。


    太白居士端详片刻,微觉愕然:“这是……”


    “帝流浆。”杨易微笑:“太阴之精气,月华凝聚而成的灵液。飞禽走兽得得到一点一滴,就可以开启灵智——每一甲子里,要到庚申年的八月十五,才能采撷得这么小小的一盏……”


    换言之,这是用月光酿成的酒啊。


    “所以。”杨易支着头望向李白,小狐狸也歪头着看向青莲居士:“一杯月光当前,太白先生想写些什么呢?”


    太白先生低下头去,看到玉盏中盈盈月色,起伏不定,那朦胧飘扬的辉光,恰巧照见自己的面容;于是,他也微笑了:


    “那么,就写‘湖月照我影’吧!”


    ·


    月光对于所有人都是公平的,同样一轮月亮,此时也照在长安,照在宫阙,照在太宗皇帝的头上。不过,太宗皇帝大概无心欣赏月色了,因为他还在废寝忘食,刷刷刷刷,批阅公文;批阅到令人皱眉之处,他就要翻看书桌上堆着得无数简牍,开始一一核对近几年节度使的调用文件了。


    当然,检查不过片刻,太宗皇帝多半就要暴起,抽出自己心爱的小马鞭,大踏步奔向门外——然后就是鞭数十,驱之别院,是鬼哭狼嚎,是接连惊叫,是屁滚尿流的哭喊与咆哮;一个宫廷都被搅扰得混乱不堪,当然也没有人能抬头看一眼月亮了。


    呜呼,何处无月?何处无山石?但少闲人如吾二人矣!


    第122章 夜梦


    杨、李二人在天台山徘徊了一晚,领受了山神精心预备的宴会——清风、明月、泠泠山泉,此造物主之无尽藏也,恰恰能够配上仙气飘逸,幻丽玄妙的诗词。


    等到歌咏完毕,月亮也已至中天,清光下照,朗然一片;大家兴尽而返,溜溜哒哒,又在清风护送下,踩着月光,被狐狸引到了一处山拗——此时已经深夜,山下旅店无赏景之雅兴,大概都已经闭门歇火,不再接待客人;所以山神格外贴心,还为他们找好了一处又洁净,又干燥的石洞,指使其余松鼠、山猫,用宽大树叶铺好了床铺,恭敬迎接贵客下榻。


    哪怕大半夜招待殷勤,一路吟诗游玩、潇洒散淡之后,太白先生也有些疲倦了。所以只对着远处山峰的影子拜了一拜,权做道谢,随后合衣躺下,不过片刻,便已沉沉睡去,“我欲因之梦吴越”了。


    杨易打了哈欠,同样闭上眼睛;但朦胧间却觉得身体轻飘飘而上,忽左忽右,无可依傍;恍恍惚惚,又仿佛听到有声音在远处叫唤自己的名字,既急切,又高亢。他勉力睁开眼睛,发现周围一片空空荡荡,只有太宗皇帝盘膝坐在左近,面色莫可揣测。


    “喔。”杨易懒洋洋道:“还梦香。”


    还梦香,用于在梦中沟通魂魄的奇香;杨易曾经将此借予李二陛下,用于私下沟通他的忠贞臣子、精兵良将;反正大唐的臣子对太宗皇帝的感激比海水更深,大概晚上起来为陛下奉献一番,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这可绝不代表,杨先生本人也愿意加入大唐007牛马工作群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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