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彼此皱眉,都在思索。杨易则莞尔一笑:


    “那么,只有三个。”


    从诗歌诞生开始数,到现在只有三个得到了资格;现在还剩下七个位置呢,应该如何填补?


    杨易又道:


    “大唐开国百年,诗坛煌煌大观,不能没有一人上榜吧?这一点还要请多考虑。”


    这个暗示就很明显了,此时此刻,天下英雄,还有谁堪敌手?杜甫犹豫更久,忽然对青莲居士道:


    “仆不自量力;然太白先生有意否?”


    太白先生有意,我就有意;如果太白先生都自以为没有资格,我就绝不敢冒犯了。


    青莲居士也思索了片刻,终于缓慢道:


    “在下惶恐之至,但或者也只有冒昧了。”


    既然要上,那就一起奉陪吧!


    于是,两人同时伸出手来,同时握住了签筒中的玉签——签筒被施过法咒,一切没有资格的狂生妄图亵渎,都会立刻遭遇反弹;但玉签触手温润,碧若春水,并无一丝动静;签筒之上,只有尊贵的文昌帝君眉眼低垂,笑意盈盈,无限亲和之至。


    他们把玉签抽了出来。


    ·


    “陛下,陛下!”


    正在翻检文书的李二陛下抬起头来,恰恰看见杨先生得意洋洋,推门而入,手中还高举着两根绿莹莹的玉签。


    “陛下!”杨易将玉签往李二陛下面前一递:“两个愿望!”


    李二扫了一眼,颇为不耐的咂了咂嘴:


    “说吧!”


    第117章 诗史


    “我要得也不多。”杨易举起两根玉签,振振有词:“只要一个小小的官职,让杜甫练一练手而已,轻松写意,就可应付;陛下权当为大唐诗坛尽一份力,又有什么不好?就看这几张稿子的份上,我觉得陛下也该走个面!”


    李二陛下并未说话,只是翻来覆去的看杨易递过来的几张诗稿。


    杨易将李杜二位送回地球之前,曾经特意找杜子美要了几份稿子;这是杜公子游历京华,打算投谒给当道权贵欣赏,谋求进身之阶的“行卷”。可惜,前年以来李林甫把持朝局,文华之士,大受摧折,任你写出天下第一等的文字,也是休想能撼动铜墙铁壁的,所以锦绣文章,不过明珠暗投。现在,杨易索取回来,借口也是行卷——直接找最顶级的贵人欣赏,看看有没有通天之阶。


    最顶级的贵人一首一首,仔细看完了杜子美的诗,也不由彷徨沉吟,毫无疑问,相较于放肆恣意、浑无约束的李白,杜子美的诗歌在美学上可对他胃口太多了,严谨、工稳、技法上无可挑剔,温柔敦厚、含蓄蕴藉,正是天策府十八学士尽力追求、反复褒扬的美——甚而言之,也是虞世南等一辈子念兹在兹,苦求不得的美。


    文学之美千姿百态,每种风格都有每种风格的好处,但每种风格又都有各自的门槛,天赋高拔峻厉,等闲不可逾越;学李白的纵横恣意学错了位,很容易就搞成醉鬼发癫;学温柔敦厚的没有天赋,也很容易搞出一滩稀里糊涂温吞水,严谨格律退化为刻板僵化,典雅精致退化为大掉书袋,写出来的东西或许算个“诗”,但基本也只能算个诗而已了——虞世南等人折腾了一辈子,基本也就在这个二流的段位打滚,折腾大半辈子,也摸不到一流的门槛。


    有鉴于此,李二陛下在先前阅读青莲居士大作的时候,心中震撼之余,也是颇为惆怅的,因为他百分之百可以确定,不但虞世南,就是虞世南最推崇的徐陵、陆机、谢灵运等人,在纯粹美的意义上都差这种诗差得太远了,天悬地隔,杳不可及,差别如此之大,搞得李二自己都有些丧失信心,简直要怀疑李白的风格才是正宗,到底比其余高出太多。


    但现在么,他仔细看过杜甫的诗歌,心态到底有些恢复了;事实证明,温柔敦厚的严谨路数也是可以出顶级作品的,他们做不到纯粹是自己菜而已。


    哎,这或许还更悲哀了!


    无论如何,为皇帝的美学路线做此强力辩护,都是一件无大不大的功绩;至少可以向后人证明,皇帝这条路完全可行也完全可靠,皇帝并不是没有审美的白痴,能力水平不能掩盖路线的正确——所以,基于如此功业,弄个官位犒劳犒劳,似乎问题也不大?


    李二陛下沉吟片刻,只道:


    “文艺兼该,一时俊赏,确有可取之处;于八品之下,随意挑一个官职吧。”


    杨易目瞪口呆,不觉愕然:


    “八品!陛下也太吝啬了!七品尚且只是芝麻官,八品怎么拿得出手?”


    “你当这是点菜吃饭呢?”李二拂然不悦:“七品已经可以主持州县大计,号为百里侯了!朝廷里宰相也不过三品,你还要如何?”


    大唐的官职与明清时泛滥膨不可收拾的官职大有不同,官位的品阶还是很珍贵的;一二两品等同虚设,五品以上就可以算作高官,四品以上甚至有资格在御前发言;排除无效品阶后将整个官职向上挪一挪,那么八品实际上可以视为六品(同等学力),位置上还是很不一般了——你还要如何?


    杨易仍然不服,他断然指出:“可是,李三郎的花鸟使在外面招摇,拿到的品阶都是五品以上;难道这些宦官的水平,还要超出杜甫之上?我们总要讲究一个公平!”


    李二陛下沉默了片刻:


    “……什么是花鸟使?”


    杨易含蓄一笑,并未说话,李二陛下愣了一愣,顺手扯过了堆在桌上的公文——没有发现端倪;现在他主要是忙着梳理历年以来朝廷大政方针的脉络,区区五品花鸟使,还上不了皇帝办公的台面;但这难不倒我们李二陛下,数日来,为方便了解细节、掌控局面,他随身都要携带一个被软禁李三郎,大唐点读机,哪里不会打哪里,非常快捷方便。


    总之,李二陛下一言不发,拎起旁边的马鞭,疾步走入旁边的暗室;然后是啪的一声巨响,一声尖叫。李二陛下拎着马鞭又出来了。


    “我会废黜一切花鸟使,把宫中的宫人先放出去一半,赏钱自行安置。”他面色阴郁:“宫中居然一口气塞了近万宫人!奢靡无耻,乃至于斯,简直——”


    简直让人梦回隋炀帝之西苑;但李二陛下到底要脸,所以也就闭嘴不多说了,他顺便转移了话题,直接宣布:


    “这都是不肖子孙乱搞,不能算数,之后都要一一清理。”


    此事不足为训,你也别拿这个做例子了;八品就是八品,八品很不错了,不要想东想西,要求太多!


    但杨易仍有不满,竭力想要争取:


    “可是,杜公子的诗写得真得非常好的!”


    “朕知道写得很好……”


    你当我没有审美么?这种级别的诗傻子都知道好,但破格这种事情也是有个限度的嘛;李二陛下为太白先生破格,是因为太白先生好歹参与过骊山之变,参与就有参与奖,哪怕只是打酱油。但杜子美却实在没有破格提拔的理由——强行要提拔也不是不可以,但李二陛下上来是要纠正不肖子孙过失的,当然要表现得克制、理性、遵守规则,处处与之相反,许多放肆的错做,亦不能不抛却。


    总之,下次吧,下次说不定李二陛下又要抽空搞个政变,那么杜子美也可以走杨先生的门路提前报名,只要在关键时机露一次面,后续的事情,总归好商量么!


    “我说的不止是这些诗。”杨易据理力争:“杜公子的全盛时期,还远在这几首诗以上,陛下以此论断,未免过于浅薄,错过了真正的杰作!”


    “什么真正的杰作?”


    “哎呀,那当然是很多啦!”杨易毫不犹豫,脱口而出,感谢九年义务教育,无论生吞活剥、含泪猛抄,多少精妙诗句,到底是开口能诵了:“譬如说吧,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什么又叫‘城春草木深’?”


    ·


    室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尴尬、诡秘、不可言说的沉默。


    杨易呆了一呆,慢吞吞道:


    “……我记得,‘国破山河在’中的‘国’,大概是国都的意思。”


    “喔。”


    所以说,是国都叫人给攻破了?


    李二陛下面无表情了。他顿了一顿,又道:


    “然后,是‘城春草木深’。”


    怎么就“草木深”了呢?可能夯吃夯吃抄诗歌的小学生们不太懂,但李二陛下还能不知道么?周朝大夫在王东迁后途经西周故的都镐京,目睹昔日的宗庙宫殿已沦为荒芜的废墟,只长满茂盛的禾黍,于是悲哀不可自禁,乃吟咏《黍离》——说白了,这句话是在用典呢,用典影射什么?谁的宗庙要沦为废墟,谁的宫殿要长满草木?


    李二道:“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先生还不肯细说么?”


    杨易:……


    当初杨易召唤李二陛下的时候就说得很清楚,世事变化无常,未来的事情知道得太多也没有什么好处,还不如克制一下好奇心选择沉默——实际上是怕李二陛下听得炸了毛,开启后背隐藏能源拿着两把短刀和大唐皇室爆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