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先生何必在此耽搁?我们不如沿着汉水再走一走……”
话未说完,算卦老头已经反应过来,立刻接口:
“公子请慢!”
人家给了几倍的赏钱,你却不能算出个叫人满意的结果来,这话说出去是很伤名誉的;再说了,老头也看出来这两人出手着实不凡,要是亡羊补牢,把人哄住,那收益还用得着多想?老头下定决心,脱口道:
“都说是天机不测,贵人难相,小老儿这点微末本事,以管窥天,实在不能揣测贵人无大不大的气数,见笑见笑,活打了嘴了!但既蒙贵人恩赏,小老儿必得尽心伺候,不能不把师傅传下的吃饭家伙拿来献丑,只求贵人海涵一二了!”
说罢他将衣袖一抖,当啷一声,掉下几枚圆滚滚金灿灿花纹繁复的大钱来,咕噜噜在桌上乱转;金光闪烁,夺人眼球,李二公子刚刚转身要走,眼见此钱,忽然咦了一声,止住了脚步。
眼见贵人神色微变,老头暗自得意,心下登时松了口气——这确实是他师傅传下的宝贝,先朝宫廷铸造的“吉语钱”,传说还是昔日文德皇后千秋,太宗特命工部起炉冶铜,遍赐长安士卒孤寡,为皇后祝祷福泽的大钱;数十年下来传世无几,能够拿出这样一枚品相绝佳的贞观钱,确实是非常难得,拿出来摇上一摇,金光耀眼,识货的人立刻就要添几分信任。
人靠衣装马靠鞍,行走江湖,没有几件宝贝护身怎么可以?
如今震慑见效,老头不慌不忙,用手将大钱一掂,开口又说出一串贯口,既是解释,也是炫耀,要叫普罗大众,都听一听他这铜钱的玄妙:
“列位,列位,您瞧仔细:这不是市面过手千百回破烂溜丢铁眼钱,这是一枚贞观旧制吉语钱。何云吉语钱?传说是当年至圣至贤文德皇后千秋万寿,我太宗皇帝垂念夫妻敌体,仰思乾坤和合,不惜动了内府珍藏,亲口吩咐匠人开炉铸钱,取的是上等精铜,掺的是十足真金,所以这钱色泽是沉里透亮,年头越久,越见宝光。寻常铜钱是买米买盐,这钱是天家寄福添寿、是社稷安邦定国。所以江湖诨名,都唤它做乾坤和合钱、开基定业钱,断祸福,问吉凶,岂同小可!”
李二公子注目铜钱上的福寿花样,微微出神,表情莫名,仿佛真是听进去了,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倒是杨先生左顾右看,听得很入耳:
“开基定业钱?什么叫开基定业钱?”
“这钱沾了我太宗皇帝的龙气,是开国的气运,是天命的气运,是大开大合定邦国的气运,开基定业钱,真正恰如其分——”
“可是。”杨先生指出:“如果真要论开基定业钱,不应该选用高祖皇帝的铜钱吗?大唐是有高祖皇帝的吧?”
老头:……
老头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两眼突出,好似马球,纵使千万话语,居然也塞在咽喉之中;饶是伶牙俐齿,见多识广,一时也是面红耳赤,咯咯作响,半句都憋不出来了!
杨先生转过头去:
“李二公子以为呢?”
李二公子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片刻,李二公子说话了,声音瓮声瓮气的,像是从牙齿里挤出来的。
“说得很对。”他咬牙切齿道:“应该用高祖皇帝的钱!”
·
总之,算命老头被搞了个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大概十几日都不能忘却此神妙对话。李二公子则一言不发,拖着杨先生一路疾行,向另一边街道拐去;事实也证明,李二公子动起真格,杨先生确实根本不是对手,只哎哟几声,迅速消失在了人潮之中。
李白孟浩然等哪里还能忍耐,给车夫丢了几个钱让他将车赶回鹿门,跳下车去,一撩下摆,拔腿狂奔,一线尾随而去。如此左拐右拐,跟着脚步绕了数圈,才终于一处偏僻角落里瞥见衣衫的一角。两人对视一眼,这才赶紧放缓了脚步,小心屏住了呼吸——刚才情绪上头,生怕仙缘当面错过,只顾狂奔而来,什么都没有考虑,如今冷静下来,稍稍恢复,才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最要紧的事情:
他们应该如何上去攀谈?
道术里都说求仙缘,求仙缘,但含糊其辞,既大又空,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一份可行的操作指南;此事毕竟绝无先例,更没有什么典故可供查考,就是以两位辩才无碍的水准,一时间也是茫然无措,相顾呃呃,千思万绪,涌上心中,竟然罕见的不能措一辞——
当然,不能措辞就不能措辞,按照道经典籍中说,只要仙人有这个意思,那他们直接冲进去纳头便拜,应该也是可以的;只是从刚才一番寥寥对谈中看,仙人的思路与凡人未必一致,可能大有奇妙诡谲之处,自己应对要是稍有不慎,恐怕就……
正是这略微犹疑之间,他们听到墙壁对面,李二公子冷声开口,语气颇为不快:
“先生在外面说话,好歹也注意些!”
“注意什么?”杨先生道:“刚才我的话,难道有什么不对?”
二公子有些憋住了:“你……”
“我看是二公子太敏感了。”杨先生道:“要百年了嘛,该过去了嘛;说实话,大唐开国以来,糟心事不知多少;屈指一算,大概也就当今圣上千古半帝,还有个二三十年没有宫廷政变的好日子可以过;往前往后,哪个长安城的老炮没有见过几次皇宫内乱啦?哎呀,见得多了也就脱敏了,大家有的是猛料可以聊,谁稀罕那些陈年旧事?老帮菜啦,明日黄花啦,不时兴啦,何必扭扭捏捏,自作姿态。”
二公子:……
二公子无语半晌,只道:“什么叫千古半帝?”
“简单来说,鸡娃鸡得半途而废,搞出了烂尾娃。”杨先生轻描淡写:“当然,这也就是我们要特意北上的缘故;嗯,现在李林甫刚刚拜相,皇帝骄奢淫逸才露出一点苗头,大概才刚刚开始摆烂,这个时候重新开始鸡起,大概还是很有希望的。”
二公子道:“所以你才到处乱拉人。
“也是仔细考虑过的。”杨先生立刻辩解:“我想过拉当今皇帝的亲爹睿宗,但说实话睿宗这大半辈子活得也就那样,威慑效力实在不足,就好比找高祖来抽陛下的皮带,搞不好抽急眼了倒反天罡;夺过皮带给犬父两鞭,那就不好了。”
“你——”
“我还想过拉亲奶奶,但那个刺激就太强了,多半会把皇帝心态直接搞爆炸——亲奶奶杀亲妈,这在哪里都够上十期法制节目,够哭半辈子原生家庭的;想来想去,还是只有拉陛下救火,最为合适——再说啦,毕竟是李家的事情,总不能找人越俎代庖么。”
李二公子不说话了,俨然是义正词严,道理正大,说得他无言以对,不能不直面此确凿无疑的事实;于是沉默片刻,只有恩了一声,表示理解这匪夷所思、错综复杂的后代关系。
可惜,他能理解,别人却未必能理解了;刚刚还在墙后绞尽脑汁,斟酌与仙人对话每一句精妙言语的两位大诗人,此时已经无声无息,沿着墙根滑了下去;他们双眼大睁,面色惨白,无意识中伸手抓挠,仿佛想竭力排遣心中无与伦比的震惊与恐惧;但一把抓去,却只能在青砖上留下一点潮湿的、断裂的痕迹,于是只有紧紧掐住手心,拼命按捺住那一声从尾椎骨处蹦上的凄厉惊呼:
——天呐!!
第98章 征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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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李二人在墙角挣扎片刻,大概还想尽力调整一下心情,回复回复被强力震动,茫然不知所以的神经;但在一墙之隔,李二公子又说话了,他刚一说话,孟、李二人就又滑溜溜出溜了下去。
李二公子道:
“就算如此,也该直入关中,你在襄阳逗留什么?”
“当然是等人啦。”杨先生轻描淡写:“当今皇帝还处于发癫的早期,朝政运转,大致还算平稳,事情也就不必着急。不如在此处等一等,见见场面再说嘛,我可是期待很久了。”
李二公子沉默了片刻,显然,他此时的疑惑,与隔壁的孟浩然、李白相差无二;请问,这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够资格让他“见场面”?
他道:“你要等谁?”
“韩朝宗。”杨先生道:“他是陛下曾孙派来的采访使,大概明日就要抵达襄阳了。”
“一个采访使而已——”
“但这位采访使运气是真的不错,本人的事迹虽然不显,但蹭的ip确实是蹭得太大了——‘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就这么轻轻松松,永垂不朽;普天下的高官,谁能不羡慕?总之,只要盯住韩朝宗不放,那么天下英才高明之士,就会源源不断,刷新在眼前。”
李二公子又不说话了,大概是在琢磨韩朝宗蹭了谁的ip;墙脚处李白则又开始发起抖来,因为他当然知道这文章是谁写的,所以立刻也听明白了“ip”是什么意思——但也正因如此,受到的刺激才无可言喻。天下的事情总是叶公好龙的更多;你要在平日里吹捧青莲居士诗文无双,就是太宗皇帝也要为之倾倒,那青莲居士陪你喝一杯酒,大概还可以谦虚谦虚说受宠若惊而喜不自胜,但现在太宗皇帝当真爬起来读自己的诗文了,那心情,仿佛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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