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商议半日,决定辟谷三日,再入山访仙;只不过隐居地没有预备火麻子与牛乳,要到襄阳城中采买;他们也不放心仆役的见识,生恐买了假货,坏了修行,于是不辞辛苦,自己乘马车下山,径直往城中去了。


    襄阳是江淮的名城,繁华富盛,自不待言;但两位高士一颗丹心,早已寄托飘渺仙境之上,哪里还顾得这些琐事,所以只是一味拍打车壁,催促车夫快速。襄阳城水运发达,商贸大多都在江边码头;等到马车奔驰过汉水沿岸,李白却惊讶出声,猛的一拍车壁:


    “且停!”


    疾驰的马车嘎吱一声,来了个骤停,孟浩然猝不及防,险些从座位上滑落;他抓住窗沿,愕然转头,却见李白神色紧张,以拂尘直指窗外:


    “孟兄,你看!”


    孟浩然探出头去;外面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正中一张帘幕,高高挑起,酒气肉香,扑面而来,俨然一座酒肆;而酒肆之前,人头攒动,则围着一张竖起的旗帜,正是“铁口直断”四字。


    孟浩然自然记得此处,这是先前他与李白作别,吃践行酒的去处;酒楼人气极佳,因此常有人借着地势卖点玩意杂耍、弄些稀奇手段;但平日里瞧瞧热闹也罢了,现在看这些,是否——


    不对,算命的旗帜前明显站着两人,那仰头看旗帜的青年白衣飘飘,一身衣裳的材质,则仿佛就是——


    孟浩然心头一跳。当然,先前在鹿门山上,他也只是惊鸿一瞥,并未瞧得仔细,所以与李白对视一眼,彼此都不说话,只是一齐都挤在床边,争着看招牌下的人物。


    白衣青年望了片刻,终于笑道:


    “你当真什么都能算?”


    ——是了!


    李白孟浩然齐齐一抖,几乎脱口惊呼;他们当然不会遗忘这个声音,这个昨日萦绕于梦境之中,至今仍旧念念不能忘却的声音——就是这个声音,在鹿门山顶品评诗文的声音!


    千寻百转,苦心求觅,居然在这里遇上了!


    机缘巧合,乃至于此;霎时之间,两人真有如坠梦境之感,激动得手指都要发抖;但越是此时此刻,越要一声不吭,只能瞪大眼睛,继续细瞧:


    那算命的老头不慌不忙,将手中铃铛当啷一摇,朗朗贯口,已经脱口而出:


    “老朽岂敢担,老朽岂能当!只是老朽走南闯北,串过九州六码头,上谒公卿将相,下访贩夫走卒;学的是鬼谷子黄石公诸葛氏阴阳八卦,看的是赤松子广成子张天师真气真形;莫看人不显,祖传却是真。算得准,您捧个人场;算得不准,您听个响动,抬腿便走;一诚在心,岂敢留难?”


    半是唱念,半是歌咏,韵律铿锵,字字入耳,好似rap;听得白衣青年连连点头,神色专注;只是听了几句,却不由微微一笑:


    “只是‘公卿将相,贩夫走卒’?老爷子,真不是喔挑眼多嘴,我觉得你老还得练。”


    老头:?


    你砸场子的吧?


    还好,人家说罢怪话,也不含糊,伸手入怀,摸出十枚青钱,在摊位上排成一行——算命的行价就是十枚钱,但现在这价位又不同,人家给的是官铸的青钱,比寻常钱又大又好,一枚青钱抵得上两三枚铜钱,这等于是客官额外给了小费,那就再砸场子也算不得什么了。老头精神一振,赶紧道:


    “老朽粗鄙,只求客官指教。”


    “不好说指教。只是想请老爷子掌掌眼,试一试铁口直断的手段——李二公子?”


    白衣青年伸手往旁边一捞,把李二公子也捞过来了;李二公子刚刚站在旁边,却一直东张西望,小心挪步,尽力离得很远;摆出一副“其实我和他不熟”、“我只是路过看风景”的假象;如今被一把拖过来,才无奈转头,露出一张极为英武端正的脸。


    白衣青年道:“请老爷子替这位李二公子相一相面,如果说得准,我们卦钱另算。”


    也就是说,之后还要给钱?老头更为振奋,知道此刻遇上了大鱼,于是上下一眼,扫过李二上上下下,心中立时便有了成算——手臂粗大,姿势端正,凌然气度,不怒自威,多半是个武勋出身的贵胄子弟;再看衣服料子,腰边配饰,虽然朴素,却配得很有章法,看来家里多半殷实,地位只怕也不低——于是一套连招,再次出口,反正吉祥马屁,套话都是现成的:


    “哎呀呀,方才老朽还不敢多言;今日贵人已经赏赐,老朽也不怕泄一泄天机——老朽仔细一瞧,二公子的长相,可不是寻常之相。天庭开阔,地阁方圆,眉藏英气,目带神光,鼻如悬胆,口若含珠,这叫龙章凤姿,虎步鹰扬!”


    二公子板着脸没说话,白衣青年倒颇为惊讶:


    “有这么帅吗?要论美姿仪,还得是姓杨的吧!”


    这什么意思?


    老头没有在乎干扰,直接力捧:


    “老朽行走江湖这些年,如公子这般神完气足、贵纹暗藏、福星照命的,实在不多,实在不多!这面相也不是池中物,早晚要逢风云;这面相也不是不是檐下燕,日后当冲霄汉。少年时或许还要经几番磨折,受几回屈抑,可明镜磨而后光,宝剑压而后强;一朝逢时得运,那便是鲤鱼跃浪,蛟龙出水,平地一声惊雷了!”


    滔滔奉承,不绝出口,白衣青年的神色却稍稍变更了;他的神情微有动摇,渐渐惊愕,终于闪出一点古怪的迷惑;他仿佛想要开口驳斥,但沉默片刻,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于是回头一望,发现李二公子也微有诧异之色——嗯,是那种“我靠真对上了”的诧异之色。


    喔当然,这可是不奇怪的,老头行走江湖这么多年,铁口岂是浪得虚名?人家看人下碟,从来不会有错——武勋贵胄的子弟,那个不是“前途无量”?就算一时挫折,也可以归入“磨而后光”的范畴内,欲扬先抑,怎么能不让人心服?至于到底能不能“光”——你到时候还真计较这个不成?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就算夸张虚浮,又有谁会主动揭破?


    青年沉默片刻,终于道:


    “说得这么笼统,到底没有意思。请说明白些。”


    喔,继续拍马屁嘛,这个人家熟的;老头微微一笑,当啷一摇铃铛,又道:


    “我看公子的骨法,是个出将入相的骨法;我看公子的气色,是个大开大合的气色。若在朝,必是朱衣紫绶,位列公卿;若在外,必是掌财掌权,万人仰望;这一番富贵,真正是命里的造就!”


    ——真能出将入相?真能位列公卿?爽文啦,你还当真?


    奇怪的是,听到这几句话,白衣青年的脸色忽的变了——一切迟疑、奇特、迷惑,顷刻消失不见了,只留下了某种古怪、不可言说的情绪。他道:


    “出将入相?”


    他停了一停,又道:


    “位列公卿?”


    语气不对,难道是爽文过头了客户反感?喔这也是有可能的,有的人就是不喜欢这种大吹法螺;老头开始迅速动脑,琢磨怎么往后拉一拉,却听白衣青年道:


    “——也不能这么侮辱人吧!”


    第97章 尾随


    老头:?


    老头脸上难得露出了茫然之色;虽然什么“上见公卿将相,下见贩夫走卒”,确实多半吹牛,但人家走街串巷,行走江湖,经验确实也算丰富,可回忆生平见闻,委实没有——没有见过这样的人物?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侮辱”?老子称颂你“公卿将相”,还是侮辱你不成?


    你这是人话吗?!!


    老头懵逼了,老头不会了,老头力竭了,老头呆在原地,难得片刻找不出话来——对于一个行走江湖,靠口条为生的人而言,这还是非常少见的,充分说明了人家的受震惊程度。


    不过,老实人大为震惊,缩在马车里侧耳细听的两个大诗人可就兴奋了——他们听得一字不差,一字不漏,因此立刻意识到了话里隐藏的惊天大秘密:什么样的人物,才能连“公卿将相”都看不上?


    喔,别看你孟哥你李哥整天隐居求仙,寄情山水,蔑视王侯,什么“功名富贵若长在,汉水亦应西北流”、“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但长安天子要当真脑子进了水,一纸诏书下来赏赐个高官厚禄,那么“我辈岂是蓬蒿人”,不愁不能把大诗人钓得口水大流,屁滚尿流,腿着也要爬到长安去——说白了,嘴炮爽一爽也就罢了,现实中谁不想急头白脸的造一顿宫门宴呢?


    所以,谁才能够真正轻视王侯,轻视富贵,视人间功名如敝履?除非此人身份之高贵显赫,还要远在王侯将相之上——那么,超越于凡尘富贵之上的尊贵人物,又还能够有谁?


    对上了,都对上了!


    不过,李二公子似乎并不以自己的高贵身份为傲,事实上,他听到白衣青年的言语,面上反而极为明显的露出了一点无奈神色。他沉默少顷,从袖中又摸出几十枚青钱,当啷往卦桌上一摆,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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