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李白再也无力支撑,终于一屁股跌坐了下去,滑落时不知怎么碰到旁边竖着的木棍,当啷滚落在地,寂静的巷子里激起好大一阵响声。里面立即咿了一声,李二公子一步就窜了出来,手中短剑,已经出鞘;到底是战场杀出来的人物,抢占方位既稳又快,迅即占住了小巷唯一的出口,俨然翁中捉鳖之势。而知道此时此刻,白衣的杨先生才慢吞吞踱步出来,眼见对面两人瘫坐在地,全身发抖,他终于礼貌问出话来:
“请问两位是?”
·
半个时辰后,襄阳酒楼的店小二迎来了他一生最奇怪的客人。
一开始其实没有什么。今日生意不错,他驾轻就熟,一边打点酒菜汤饭,一边大声招呼熟客;为楼下端酒时打起帘子往外一瞧,却恰恰望见两个穿着道袍的男子一前一后走来,于是喜笑颜开,赶紧出声呼唤:
“是孟山人到了!是李居士到了!两位下降,怎么不提前呼唤一声——两位还是先前的规矩?”
店小二热情是应该的,因为李居士和孟山人都是酒蒙子,孟山人自己家里酿酒还嫌不够,隔三差五还要派仆役到城中买陈酒;李居士在襄阳东逛西逛,一日须尽三百杯,贡献了酒楼一半的业绩;这样的顾客你都不竭诚欢迎,那你未免也太不尊重市场无形的大手。
可是,等到两位贵客稍稍走近,店小二却不由大吃一惊:李居士和孟山人衣服上东一块西一块,到处都是青苔与泥淖的痕迹;鬓发散乱,汗水犹存,一双眼睛,散乱茫然,俨然尚在巨大震撼之中。说实话,要不少头脸没有伤痕,看起来简直像是被人锤了一顿一样——
等等,听说青莲居士是有名的剑客,难道是出师不利,真叫人锤了一顿不成?
小二目瞪口呆,有些反应不及;却见贵客之后,又飘然走来了两位素不相识的人物。而更诡异的是,眼见两人走近,李居士与孟山人的表情居然剧变,竟情不自禁向后退了一步,给两人腾出了老大一片空间——
店小二:?
店小二微微茫然,不知如何开口;白衣的杨先生却已经左顾右盼,欣然出声:
“这里是汉水酒楼么?我听说青莲居士就是在此处写的《襄阳曲》?能够亲眼见证,当真不胜荣幸之至……”
青莲居士嘴唇蠕动了一阵,有气无力,小声憋出来一句“过誉,不敢”,随后再也无法出声;不但不能出声,语气还极为低微——这也没有办法,因为你跺你也麻;你李哥也不是没有见过达官贵人,在公卿将相面前,大致也能维持尊严;但现在不同,现在这个“显贵”,确实是贵得有些太过分了;怎么说呢,在大唐见到这么一位,就仿佛受洗的教徒见到了复活的天兄,能够坚持着站在原地而不发抖,已经是各个层面上的超常发挥了。没看到孟夫子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么?
但在这种细节上,杨易倒是非常之贴心,立刻察觉到此言语中之微妙异样,并且迅速意识到了,自己前几天带着李二陛下到鹿门山找人(实际上就是猛造烤肉+乱逛,什么也没找到),闲来无事品评诗文,妄发议论,很有可能已经被正主听到了,搞不好还激起了什么不该有的诡异想象,于是果断出声安慰:
“居士太过于谦虚了。先生巨笔,哪里是我们这些等闲人物,可以随意点评的呢?与先生相比,不要说我与李二公子微不足道之至,就是李二公子的表亲复生,那也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了。”
李白:?
喔不,喔不,诗歌里说几句“凤歌笑孔丘”的话是一回事,当着太宗皇帝的面炫耀自己的诗吊打人家十个段位(虽然确实是实话),那对精神上的刺激还是太大了,说白了就是有一种亵渎感,情绪上没有办法接受。李白冷汗涔涔,迫不得已,又张开了嘴:
“我——臣——”
杨易已经转过头去,看向了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浑然不明所以的店小二:
“敢问,这里有什么好酒好菜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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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游魂一样的把这四个客人引导了楼上私密的雅间,游魂一样的伺候点菜;点菜时又出篓子了——襄阳酒楼靠近汉水,卖得最好的当然是鱼;小二推荐了时兴的鲈鱼生脍,配槟榔下酒;却被杨先生一口拒绝,说自己暂时还没有刺王杀驾的兴趣;并认为这道菜推荐给李二公子的表亲其实更好——
小二:?
杨先生把菜单翻了几页,发现襄阳酒楼也做别的鱼菜,船家送来什么鱼就可以做什么鱼;于是顺口问了一句,可不可以做一道鱼羹,随便用鲈鱼鲤鱼都可以——
好吧,这下轮到李白与孟浩然发出尖锐爆鸣了;当然,虽尔官方一直有避讳,但查禁毕竟稀松,没人在乎;其实民间寻常吃一吃鲤鱼也没什么;但这是寻常吗?你就是再肆无忌惮,好歹在正主面前避讳一下吧?
所以,两人赶紧声明:
“鲤鱼当然是不可以——”
“朝廷早有禁令,不可冒犯天家尊讳——”
“喔。”杨易扭头望向一言不发的李二公子:“这也算避讳吗?”
李二公子端坐上首,面无表情,发布权威解释:“二名不偏讳。”
二名不偏讳,只要你的鱼不叫世民鱼,那大家吃一吃又怎么了?差不多得了,避讳得这么严重要命,是不是连青莲居士都得改一改姓氏?从古至今,没有见过这样的笑话!
总之,李二公子忍了一忍,好歹把剩下的话咽下去了;实际上别的没有什么,但那句“朝廷早有禁令”则让他大为不悦,总疑心是有人在玩弄什么过度执行的手段,蓄意用此种神经质决策毁坏名誉;只是心中不悦刚刚泛起,就忽然想了起来,第一个玩弄这种神经操作,把什么“民部”都改成户部的高级黑不是别人,正是自己的好大儿!
于是,李二的脸色也黑透了!!
这一下大家都不敢说什么了。鲤鱼羹就鲤鱼羹,哪里有还用什么多话,小二赶紧记好菜单,一弯腰遛出了包间,将这窒息之至的氛围甩给了几位贵客。李二沉默少顷,转头望向桌边跪坐的孟、李二人,只是眼光一扫,两人登时就是一个激灵,几乎当场就要推开几案,直接匍匐下去。
实际上在小巷中第一次见到李二时,他们就本能想行礼了,都顾不得泥地肮脏、地方狭窄;还是杨先生认出他们身份后一声惊呼,直接拽住了两人的手开始拼命寒暄,笑容满面,激动万分,一番殷切逢迎之话语,说得李、孟等人是一头雾水,反应不及,反倒大有尴尬之色——然后,就被杨先生一把拖到了闹市中,非要“找个地方好好谈谈”,于是就恍兮惚兮,一路跟到了这里。
他们两个这一趴下去,别人犹可,杨易立刻就狠狠咳嗽了一声,这是极为明白的提醒,毕竟当初答应带李二陛下上来时就说得清清楚楚,绝不能搞什么前呼后拥,跳上跳下,恩情还不完的把戏;否则大家都欠太宗皇帝恩情,这事情就没完没了了;于是李二啧了一声,倒持短剑,以剑柄敲击木桌。
“起来!”
往日里文思驰骋,提笔千言,立马可待,如今嘴却变得很笨;孟浩然甚至差点有些结巴:
“朝廷的礼节,不可以偏废……”
“按照《周礼》,天子突如其来,没有在宫中召见,臣子猝不及防,也是根本不用行大礼的。”李二道:“再说时势不同,哪里还论得到这些?起来吧!”
说了第二遍起来,其实就可以起来了,但孟山人还在坚持;甚至青莲居士也没有起来;这可见政治智慧与文学智慧完全是两个概念,这两位混了一辈子怀才不遇,可能也不完全是上面脑子进了水。孟山人道:
“可如今尊隆体制,不能不严君臣之分……”
喔豁,这就是连杨易都听出不对了;半刻钟前李二还在对着避讳的事情撇嘴呢,你现在跟他提什么“严君臣之分”,哥你真不是来蓄意挑拨的么?
不对,看孟山人的表情好像还真挺诚恳的,并非蓄意下蛆——不是孟哥,您这眼力见简直等同于一根未成年的香蕉呀!
果然,李二的脸板了起来,他明白无误,直接下了定论:“什么尊隆体制,那是后面的在乱搞!”
好吧,这下香蕉也看懂了,两位赶紧从地上一跃而起,迅速跪坐回了桌案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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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孟二人老实跪坐,一言不发;李二陛下则撩一撩下摆,同样盘腿坐好;他收拾收拾情绪,神色渐渐又有了和缓(其实主要还是被好大儿气的,剩下的算是连累),为了缓和气氛,还主动与两人搭话,语气颇为亲和:
“杨先生特意要寻韩朝宗,等待什么‘当世超凡之士’,想来就是你们二位了。”
“臣,臣等惶恐不胜……”
“何必如此!”李二陛下情绪一缓,专业水平马上恢复,在情绪价值上便几乎无可挑剔,他伸手虚扶,只笑道:“汉高帝云,贤士大夫有肯从我游者,吾能尊显之;两位若肯猥自枉屈,俯就韩朝宗的征辟,从李氏而游,那么君臣相伴,自有长久,岂在一朝一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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