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上停了一停,传来了另一个较为浑厚的声响:
“清新飘逸,出乎天真;漂亮是漂亮极了,但未免也太过于天真——”
“清水出芙蓉,天真去雕饰;诗歌最美的形状,当然就该是由心生发,纯然出乎兴趣,琉璃珠子一样的华美光润,一气贯通;如果为了词藻生搬硬套,凑泊格律,那就太落于下乘了。”
李二公子微微沉默,而后道:
“虞世南听了尊驾这样的话,恐怕要大大的不高兴。所谓出乎天然,随心恣意,用他们的话讲,那是太过于放肆,太不成体统,简直归于杨——杨氏的路数了。”
“是吗?杨氏又怎么了?”那白衣的批评家不以为意:“恕我直言,如果单论诗歌的地位,不要说二公子了,就是虞世南一家老小凑起来,也不配给二公子的表亲提鞋的。人家坏是坏得流脓了,但美学上的造诣,还不是等闲可以指点的呀。”
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有人夸赞表兄,李二公子居然哼了一声,语气大为古怪。但他终究也没有再说话,大概是觉得这个话题委实不能再做深谈。此时一阵山风吹过,云雾层层涌上,漫步空中的身影,再也看不见分毫了。
直到此时,李白才终于长长出气,他要向前一步,再看个仔细,却觉两腿发酸,一时居然动弹不得。他转过头去,却见好友神色呆滞,两眼无神,表情古怪而又茫然,于是立刻猜出,自己的神情大概也是差相仿佛。而两位好友面面相觑,目视许久,却只同时说出一句话来:
“这……”
八年以前,李白与岑夫子、丹丘生等路谒孟浩然于鹿门山,风云际会,情致无限;几人除玩赏风月,饮酒赌赛之外,还曾即兴入山,在云蒸霞蔚的密林处寻觅鹿门山仙人的踪迹;当然,这就和后世打卡其实只为拍照一样,名士高人们高兴了去求一求仙,本质上也只是搞点时尚单品,游山逛水松活筋骨,从来不指望真能见证什么奇迹;所以乘兴而来,乘兴而返,只要能玩得高高兴兴,其实也就罢了;但谁也没有想到,八年前仔细搜罗,一无所获,八年后随意一瞥,居然,居然就能……
李白……李白嘴唇嗫嚅,如此呃呃许久,终于有气无力,憋出一句话来:
“这,这是……”
孟浩然呆呆看着他,表情同样空白。
李白费力咽下一口冷风,吃吃道:
“这两位……孟公认得吗?”
好歹孟公是在鹿门山隐居了这么多年……吧?
孟公……孟公缓缓摇了摇头。
这不是笑话吗?你孟哥要早见过这玩意儿,还用得着苦憋憋在山里当隐士吗?就算找不到仙人恰当踪迹,直接把消息给一捅捅上去,还怕不能把长安天子钓成翘嘴,屁颠屁颠从关中摇过来?
李白又沉默了——他有万千的疑问,纷至沓来,散乱如麻,根本不能理清,如此思来想去,反复斟酌,唯一能出口的,居然是:
“这两位又是谁?”
王子乔?丁令威?喔不会是安期生吧,天呐他上个月才写诗嘲了一番仙人安期生,要是现在正主因此降临,那可让青莲居士怎么交代呀——安先生,你知道的,我老早就向往道术了,我老早就受箓了,我老早就是咱们道家的人了;诗歌这种小事,何足挂齿呢,再说,我提你老的名字,其实主要也只是为了押韵,我们写诗的为了押韵什么都能憋出来的——
诶等等,安期生算道家的人吗?
总之,一团乱麻,不可理喻,李白只能望着孟浩然,孟浩然犹豫片刻,给了一个答案,近乎废话的答案:
“好像有一个人叫李二公子。”
“……喔。”
“二公子,说明他排行第二。”
“……喔。”
“二公子,又姓李。”孟浩然慢慢道:“屈指算来,怕只有——”
孟浩然不说话了,他与李白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了亮光;显然,作为常年漫游天下的诗人、作家、名士、背包客、酒蒙子、道教弟子、剑客、黄金右手,两人学贯四海,才华横溢,各处民俗,无不通晓,仅仅稍作联想,就锁定了漫天神明中,唯一可能符合要求的那一位:
姓李,排行第二——哎呀,那不就是灌江口李冰的二子,蜀地祭祀的二郎神么!
·
沉默片刻:
“……不过,李二公子似乎说他的表亲姓杨——二郎神的表家姓杨吗?我于《神仙传》,倒委实不太精通。”
“这也不知道了。唉,鬼神之说,终究是飘渺不可闻呐。”
又沉默片刻:
“……其实,那里虽然险峻,也不是不可以爬一爬。太白要不要去看看?”
第96章 寻仙
说干就干。两人商量妥当,立刻取小路上山,向东北角一气而去。原本攀登陡坡,应该回去叫仆役准备一点干粮器具;但两人回过神来,一时间心绪激动,热望大起,纷纷幻想,不可止遏,生怕晚了一步就错过了仙人的踪迹,急迫躁动,难以忍耐,哪里还能拖时间等什么人?
以大唐的风气、求仙问道、沉迷方术,几乎是每一位名士高人的初始设定,为人不读《太上篇》,纵称才子也枉然;数年前李白孟浩然与丹丘生等相会于鹿门,就曾经专门研究过采药炼丹之术——当然,他们不是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没有蠢到把自己炼成的玩意儿当真吞到肚子里去。但长日的虔信,当然已经深埋在心中;此时被突而撩拨,岂有不熊熊燃烧,撩拨心绪之理?
所以,两人不管不顾,随便折了根木棍做拐杖,也就凭着一口心气,手脚并用,从小道一路爬了上去。孟浩然领先一步,给李白指点方向。李白则抽出腰间短剑,劈斩荆棘,顺便提防四面的野兽;据说鹿门山是有老虎的,没有老虎也有野狼,你孟哥老胳膊老腿了,也只能指望青莲居士的剑术,希望不要是一个滑铲,给老虎送一顿丰盛外卖吧……
还好,两位没有遇到野兽;两位只是抗吃抗吃,大汗淋漓,爬得一身灰土,手脚发软,总算翻上了东北角的悬崖;喘气未定,立刻就挣扎着四处查看——当然是找不到仙人了,斯人不存,唯有长风,方才所见的一切,如幻如梦,再无踪影。
喔,也不是全无踪影。至少李白与孟浩然四处查看,就在悬崖上找到了一点痕迹:石块碎砾被清理过,野草灌木有被砍伐的痕迹,仔细拨弄泥土,还能看到被湿润土壤掩埋的,火焰灼烧过的灰烬,如果仔细嗅闻的话——
花椒的香气、胡椒的香气、珍贵孜然的香气,还有某种辛辣刺鼻的香气,混合着羊油独特的气味……
仙人的伙食还挺不错哈!
李白是行走天下的资深背包客,当然一闻就闻出来了,这是有人狠造了一顿烤羊肉,吃完后美滋滋去散步了。他拨弄灰烬,思索片刻,得出了结论:
“传说先隋时都江堰口有恶龙作祟,朝廷劾治不验,地方官祷于武侯祠;武侯托梦,说镇压恶龙本是灌江口二郎的职守,但近年以来,官府祭祀二郎,用的都是香烛,二郎没有血食,法力不足,也就压制不住恶龙了。于是地方官杀牛羊而祭,鬼祟立止——灌江口的二郎,看来正是吃肉食的神。”
众所周知,道教的仙人们都是吃素的,王母宴请仙家,请的也是仙桃,不是三口一头猪;那么这么多素食主义仙人之中,特立独行、非要吃肉的仙圣,数来数去,还能有多少?
对上了,都对上了!
孟浩然的神色也肃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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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并未得见,但却绝不算一无所获;实际上,能够寻觅到一星半点的仙踪,已经是数十年求仙生涯难以想象的成就;所以两人步行折返,虽然汗流浃背,仍然兴奋不已,甚至漏夜都不能入睡,于是秉烛夜谈,细细讨论近日诸多迹象,一一斟酌根源,试图突破最后的迷障——仙人近在咫尺,要是终究当面错过,那是何等抱憾终身的事情!可是,应该怎么样才能谒见仙人呢?
这一点倒不算麻烦。李白孟浩然在道士圈子里混过很久,对于玄学理论非常精通;两人就很清楚,仙人仙境不是等闲可以瞻望的,仙山总在虚无缥缈之间,所以你要诚心,你要隔绝外扰,你要扫去心中的尘念——那么,怎么才能扫除杂念呢?
道教安定神念,最通常易得的办法,就是辟谷;清清净净饿上几天,饿的上吊的力气都没有了,当然也就没有力气想东想西;而且饿上几天自我折磨,也很能说明诚心,见到仙踪的概率自然大大提升。
自然,现在道教风行于上层,道术都是贵族老登在修,就算人家真信,你也不能真叫人净饿七八天,否则真饿成尸解仙了——丹丘生就传给李白过一个辟谷的密法,说修炼期间也不是什么都不吃,大体来讲,可以吃一点火麻子、大豆、芝麻捣做的团子,用牛乳服下,就可以安全辟谷,尽保无虞——大致看,就是一种生酮高蛋白的断碳减肥法,思路还挺先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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