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脸色变红了,他的神情更加飘渺,更加恍惚,甚至鼻孔中都喷出了两股白色的热气。


    他喃喃道:“这个……”


    这你怎么不早说呀!不就是召集诸侯王吗?哎呀这种事情什么时候都方便的嘛!大不了皇帝就说自己痔疮犯了让诸侯王全部都来给自己舔痔嘛,这可是从孝文皇帝遗留而下的大汉祖制,建议你们不要不识好歹——就让诸侯王在上林苑惶恐等待,然后陛下坐着热气球腾空而起,逐次检阅,于是一切老刘家的亲戚,都只能仰头看皇帝陛下的裤·裆——


    呜呼,富贵不还乡,岂非锦衣而夜行?!


    “总之,就留待以后吧。”在欢呼响动中,杨易对着陛下微笑:“保留一点期待感,总是更美。循序渐进,才有逐层提升的快乐。”


    说罢,他抬起双手,指向天空,新一轮的轰响爆发,顷刻间压制了一切人声;而这一次是绽放的烟花——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响,光彩夺目,五色缤纷,于黑幕上交织为扭动的线条。这些线条往来错杂,拼成一行大字: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诛南羌四夷服单于降】


    ·


    烟花震天,灼灼闪耀;如果换一个场景,这大概是非常适合于表白的时刻;而仙人也确实有事情向皇帝陛下表达,他转过身来,在一片五光十色的光辉中,含情脉脉,凝视陛下。


    “这一次诺言,我已经为陛下兑现了。“他轻声细语道:“陛下攻打下了匈奴,狠狠羞辱了那些匈奴的毛神,所以一切宏大场面,都是陛下应得的。陛下可满意否?”


    陛下没有说话,但神光熠熠,不言自明——哎,这世间的真话本就不多,一个皇帝的脸红,便胜过一大段的告白!


    “那么,我就再向陛下许诺。”杨易道:“如果陛下在仙法的推广上,能够做出更大的成就,更辉煌的功业;那么我过几年检查过关,一定会为陛下奉献上更大的场面,更多的荣耀;一定不惜工本,什么都可以安排。所以,将来能获得什么,都要取决于陛下自己的作为了。”


    说罢,仙人向前迈了一步,白衣飘飘,回头一笑,仿佛御风而立,就要消失在浩荡清风之中——


    皇帝终于反应了过来:


    “喂!朕还没走呢!”


    第95章 鹿门


    开元二十三年,鹿门山。


    群山如海,高树如涛,浩浩长风,仿佛千万浪潮,都在眼前翻涌而过,一浪一浪,逐次而上,深碧浅碧,翠绿嫩绿,一切春天的颜色,奔腾驰骋,永无休止。


    而在这一片碧绿的浪潮中,身着道袍的两人伫立环视,极目远眺,默默许久,终于有了声音。


    年长的男子轻轻嘘气,一声叹息,散入风中,再不可闻。他缓声道:


    “原本以为,八年前广陵一别,天南地北,相会是不知何时了,想不到如今还有再见的时候!太白,人生的际遇,还是难说得紧呐。”


    那年轻一点的道人停了一停,悠然开口,语气之间,却颇为轻松:“浩然兄何必做此颓唐之语?白听闻采访使韩公奉天命巡视襄、淮,已经听闻浩然兄的诗名,大为倾倒,是一定要三顾茅庐,移樽就教的。将来将来入京陛见,鹏程万里,指日可待,何必相对戚戚?将来浩然兄青云直上,我还要盼望着能垂一垂青目呢。”


    孟浩然忍俊不禁,随之微笑,因长久别离而生的一点愁绪,顷刻间荡然无存。当然,正如李白欣然所言,朝廷来的采访使此时已经抵达江南,意在搜罗四方才俊;而徘徊襄淮,与故旧饮宴歌咏之时,则已经多次提到了孟浩然的名字。风向如此,前景一望可知;区区一点愁情,又怎么能长久乱人心怀?


    大致而言,这应该算是两位大诗人此生颇为愉快的时光了,孟浩然隐居多年,终于有了入仕的指望,欣喜自不待言;李白虽然前年才辞别翰苑,洒然出京,但东游西逛一年之久,重新结识了不少得力知己,屈指一算,光景大好,当然也生不出什么真正的阴霾。所以长风浩荡、赏心悦目之时,彼此都很有心情开开玩笑。孟浩然就笑道:


    “我那区区几首歪诗,在外人面前说说也罢了,在太白面前显摆,未免太打嘴了。要我说,那韩公也就是不知太白在此,要是知道太白见在,只怕便不是倾倒了事,当即就要把襄阳的美酒搜罗一空,乘船直下,借此万里东风,要与太白相会江中,共求一醉呐。”


    “那我只好却此美意,躲着不见了,一船的美酒,要醉死我不成?”


    “喔?不是‘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么?怎么如今酒量还这般小了?难道长安一行,连酒胆也小了不成?这样的妙法,倒要求太白教一教我这老酒坛子——呜呼,不意帝京能解酒!看来我不能辞此西行了。”


    两人一起大笑,声动四野,于是一时说得酒兴活动,乃沿山路徐步而上,左右瞻望风景。孟浩然从袖中摸出两个小小葫芦,分一个顺手掷给李白,内里正是陈酿的酒浆。两人长袖飘飘,举葫芦畅饮,酒兴诗兴,一起发动,于是顺理成章,谈到了近日的诗作。于是李白为孟浩然朗声吟咏他的新诗,正是酒中的故事:


    “旁人借问笑何事,笑杀山翁醉似泥。鸬鹚杓,鹦鹉杯。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遥看汉水鸭头绿——”


    孟浩然击掌做节拍,点头欣赏这由心而生的妙文,只觉放浪纵恣,无可拘束,当真天然天成,和着此一山翠绿东方,真是挑逗心绪都勃勃跃动了起来,于是一时兴致湍飞,诗情满怀,几乎也要慨然做声,随之应和了。


    然后,他就听到了浩荡山风中的吟咏,另外一个年轻得多的声音:


    “——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


    此江若变作春酒,垒曲便筑糟丘台!”


    李白忽然闭上了嘴,面上多了惊愕之色。孟浩然也微微一愣,随后洒然而笑:


    “想不到此地偏远,也能偶遇倾慕太白的知音,真是难得一见的缘法。相逢难得,何不移步一见?”


    李白迟疑片刻,终于喃喃出声:


    “……可是,我这首诗数日前才做出来呀。”


    孟浩然:?


    ·


    不错,太白先生虽然喜欢喝酒,但毕竟没有把脑壳打开把整个襄阳的酒都给灌进去,绝不会连自己写的诗都记不住。他分明记得清清楚楚,这一首《襄阳曲》,是三日前自己乘船南下寻访故人,于船头望见晴空如洗,江水如碧,遂忆《西洲曲》之“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恰巧酒渴如狂,诗兴偶发,随手借来船家记账的秃笔,一挥而就的篇章;从韵律到体裁,全是兴之所至,别出机杼的新篇。如今写成的草稿还揣在怀里,等着给孟浩然第一个鉴赏,怎么可能无缘无故,被一个不知何处的“知音”抢先朗诵呢?


    李白的脸上难得露出了茫然之色。孟浩然不明所以,停了一停,笑道:“难道是心有灵犀,都想到一起去了?这可真是奇缘了,将来怕不是能上《玄异录》呢。”


    李白没有说话,文人间思路相通,有感而发,如果是因袭旧文,那有的时候撞上一句两句,也不稀奇。但这《襄阳曲》却全然是他新拟的题目,新拟的体裁,随性创作的韵律,这样全新的东西,碰巧一致的概率,又有多少?


    太白先生不懂概率,太白先生只觉得邪门,邪门到被山风一吹,居然有点发冷。他默然片刻,只道:


    “不知是哪里在吟咏呢?”


    此时,那飘渺的声音已经朗诵到了


    “泪亦不能为之堕,心亦不能为之哀。清风朗月不用一钱买,玉山自倒非人推。”——信手拈来,巧夺天工,用的又是《世语》的典故,俨然是青莲居士的风格,藏都藏不住的仙人气味。


    都是诗歌上的顶尖高手,孟老夫子当然一听就知道,这种味道是凡俗笔墨决计仿写不出来的,更别说什么巧合碰上。所以孟夫子自己也有些迟疑,踌蹰片刻,向上绕了数步,分花拨叶,穿过一条小路。到底是在鹿门山隐居了多年的本地人,立刻就分辨出方位:


    “应该是东北角,那边颇为险峻——”


    孟浩然忽然不说话了,李白好奇跟了上去,拐过几块重叠山石,眼前豁然开朗,望见云山雾罩,群山巍峨;东北角确实是一峰突起,直入云霄,隐约可以看到两个人影,在云雾遮蔽的奇石陡崖上漫步,一边漫步,一边吟诵……


    喔不对,喔不对,那不是在悬崖上漫步,那是——那是在云层中漫步!那两人脚下分明什么都没有,一片虚无,无所依托……


    李白手中的酒葫芦哐当掉了下去。


    ·


    两人一言不发,目瞪口呆,只能愣愣看着远处云端漫步的身影;恍兮惚兮,莫名所以,神思仿佛都在震惊中凝固,完全不能解释这眼前的一切……不知过了多久,吟咏之声止歇,那朗诵诗歌的清朗声音又道:


    “……这一首诗,李二公子以为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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