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啦,这其实是五百瓦灯泡烤出来的热风;但单于又不知道底细,单于只知道这玩意儿温煦舒适,无可比拟,真是骨头缝里都要吹得暖洋洋起来,其舒适之处,便好像他幼年无知之时,缩在母亲怀里一样!


    呜呼,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单于哭泣得更厉害了。他挣扎着向前爬了几步,解散自己一头纠结的长发,披散在地,遮蔽住了草地上的坑洼与石子;这是从西域传过来敬祀鬼神的最高法门,用自己的头发遮盖脏污,为最尊贵的上师神灵铺垫道路,请上师脚踩着头发走路,即所谓“以发障泥”,意味着上师的脚掌比自己的头颅更为尊贵,其毕恭毕敬的诚心,确然已经到达极点。


    神人没有听闻过西域的礼数,但看这架势也能大致猜出来意思。可神人犹豫片刻,却并没有按照规矩,老老实实踩踏上单于的头发——主要吧,是在五百瓦大灯泡照射下,一切都是纤毫毕现,皇帝哪怕戴着太阳镜,都能清楚看到单于头发上的油渍、脏污、乃至蹦来蹦去的某些可爱小生物……有些虱子臭虫是有趋光性的!


    当然啦,这其实也很正常,毕竟草原中燃料是真的少,洗个澡是很奢侈的;这种客观限制因循日久,当然就缔造出了某种非常不喜欢洗漱的文化。单于贵为首脑,情况当然要好那么一些,但肯定也没法达到皇帝陛下的卫生标准。说难听些,陛下生平还没见过这么肮脏的玩意儿呢。


    ——等等,这臭虫不会蹦到老子的衣服上吧?!


    于是,皇帝赶紧后退了一步。为了防止单于得寸进尺,又爬起来妄图贴贴,他又一次震声开口:


    “你听!”


    ·


    皇帝陛下出现之后,只对单于说了五句话。


    他也只能说这五句话,因为五百瓦灯泡绑在头顶,烤得他是满头大汗,涔涔而下;哪怕后面有个小风扇帮助散热,呆了几分钟也实在难熬;说实话,要不是看到单于撅着屁股,毕恭毕敬,那副嘴脸委实令人心旷神怡,估计皇帝本人都绝对忍不了如此之久。


    但无论怎么样,生下来的底子在这里绷着,皇帝陛下天生就非常适应于装x,造诣上非同寻常;哪怕热得汗流浃背,头晕目眩,他在原地也是轻描淡写,仪态端方,浑然不显出任何异常,甚至余音袅袅,更显缥缈。


    总之,如此微言大义,光辉灿烂的交代了几句话,等到单于及众骑兵都战栗着跪趴在了地上,不敢再抬头;皇帝才缓步踏入草木森森之中,同时伸手关掉了五百瓦大灯泡;于是仙影神光,渐次消隐,唯有暖风徐徐,萦绕不去,依旧残留着方才惊鸿一瞥的踪迹。


    等到暖风消失,单于等才战栗抬头,但第一时间也居然不忙着跳马逃命,而是跪着爬到方才神人踏足过的草地,然后俯下头去,开始——


    “哇。”杨易道:“这就很恶心了。”


    这些人居然开始趴着舔舐皇帝陛下踩踏过的泥土,确实是恶心吧啦,到了一个极点了;只能说草原文明就是和中原不一样,我们皇帝陛下便是在被糊弄得大流口水的时候,也从没有搞出过这等狠活呀!


    当然,能搞出这种狠活,充分说明皇帝陛下的表演确实非常之成功,效力可称拔群。于是连杨易都情不自禁,对着匆忙跳上三轮的皇帝大发感慨:


    “陛下倒真是好手段!”


    皇帝先摘灯泡再甩喉麦,扯下大氅擦汗,顺便抽出车座上早就预备好的冰镇矿泉水,拧开瓶盖咕嘟咕嘟狂灌;如此长长喷出一口热气,才终于缓了过来,可以直接瘫在位置上(仙人已经贴心的把坐垫换成了凉席),傲然开口:


    “那是自然!”


    确实是自然,所谓久病成医,普天下对于方术欺诈最为熟稔、最为高明的妙手,舍皇帝陛下之外,岂能做第二人想?当然,能轻易把别人骗得团团乱转、口水直流的顶尖高手,最终却居然无法自我解脱,这就是辩证法的微妙所在了。


    杨易好奇道:“陛下对匈奴人说了什么?”


    “只是激励激励他们罢了。”皇帝轻描淡写道:“朕扔了一根野草给他们,叫他们看看,野草离地之后,是如何随风飘荡,浑无根基的。”


    “这野草又是什么意思?”


    “朕以野草当作比喻,是想告诉他们,就算一时风狂沙起,野草晏服,但只要扎根土中,咬定不放,等到狂风止息,终究有再起的一日。但反过来讲,要是因为一时受挫,失心丧志,就贸然抛弃自己的根基,那么远走高飞之后,才真是一败涂地了。”


    杨易:……


    喔是哈,这意思就是说单于也不能忙着跑,还是得回头和冠军侯拼个你死我活;扎根泥土,绝不挪窝,这就是匈奴的草之意志;最好单于还要把匈奴散落于各处的力量统统招来,与汉军来个你死我活激烈斗争,那才叫彰显了匈奴的豪迈气度,足以令神人欣悦万分呢。


    这个算计倒确实够毒辣的了;唯一的问题是——


    “匈奴人搞得懂吗?”


    匈奴人的文化水平很难说的,你给人家哐当上这种阅读理解题,人家理解偏了怎么办?万一这群莽夫竭尽全力大烧烤,烧烤出的结论是他们应该学习野草随风飘摇,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呢?


    “朕还可以再随行启示嘛!”皇帝道:“再三重复,巧做比喻,总有启发明白的一天。难道这些人空活了几十年,连个暗示都听不懂?”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十四岁了还读不懂文章写不了汉赋吧?


    杨易张了张嘴,并不想对皇帝之于匈奴文化水平的乐观估计做任何评价;他只关心一件事情:


    “即使如此,陛下难道不可以清清楚楚,直接说个明白?何必翻来覆去,浪费时间?”


    “你懂什么?微言大义,岂可轻授!要是一两句话就能交代个明明白白,那怎么显出神人的高妙渊深?也叫这些蛮夷小觑了朕的忠告!大道不可轻易讲解,非得叫他们辛苦磨砺一番,接下来才能信个十成。”


    “……好吧。”杨易只能道:“陛下的丰富经验,我也不敢驳斥;只是我听来听去,怎么总是觉得,仿佛陛下只是为了在这些货色面前多装上几次,才平白说得这么云山雾罩的呢?”


    皇帝陛下不吱声了。


    ·


    事实证明,杨易猜得一点也没有错,单于等人完全没有理解皇帝陛下的微言大义;相反,他们似乎把神人扔过来的那根野草看成了某种奇特的玩意儿——在跪舔完泥土之后,单于等又精挑细选,将地上神人踩踏过的野草全部选出,洗也不洗,一口气尽数吞入腹中,大概是以为神人指路,别有法力,一根野草吞入腹,我命由我不由天云云。


    但很可惜,野草并无此等力量。反倒是污秽尘土,尽数入腹,在马上颠簸片刻,很快就开始叽里咕噜,大闹肚子;一众骑兵忍耐不住,又根本不敢下马解决,于是一咬牙齿,索性在马背上一撅屁股,酣畅淋漓,倾泻而下,边跑边拉,边颠边喷,顺便给马匹来个喷气加速!


    这样边跑边拉,不仅把匈奴骑兵整得头晕眼花,几近虚脱,就连远远跟在后面的杨易一行都吃了大苦头。草原上一望无垠,连个挡风的山石都没有;他们不偏不倚堵在下风口,一抬头就能闻到偌大臭气,扑面而来!


    握方向盘的杨易猝不及防,差点开口呕出来,只好立刻把车窗关得严严实实,嘟嘟囔囔的抱怨皇帝没个成算,现在可好,他们成了勇闯粪坑的食粪者联盟了!


    ——这种讽刺非常刻薄,按理说皇帝应该立刻大怒,与杨易好好掰扯一番才是;但双方嘴不过数句,很快就有恶臭气味,顺缝钻入,无论如何都无法遮蔽。于是只好屏息凝神,大眼瞪小眼完事了。


    如此开了一阵,眼见前面骑兵停了下来;杨易同样刹住三轮,也不说话,只是敲一敲方向盘,向前一努嘴——很明显,匈奴人压根没有明白皇帝陛下的微言大义是什么意思,还得皇帝陛下再去给他们指导指导,点明要害。


    皇帝陛下只向外看了一眼,脸色就全绿了。如今停下来没有长风稀释,气味更为浓郁厚重,无可阻挡,隔着上百米都闻得清清楚楚;更不必说他还要亲临当场,与当事人细细分说了。一想到此处,皇帝就觉得,简直——诶——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了。正所谓我不入火坑,谁入火坑;真到了迫急无奈的时候,皇帝陛下还是非常之豁得出去的。他在原地屏息了片刻,终于还是毅然决然,下定决心,打开车门,一步迈了出去。


    眼看着辉煌闪耀的皇帝陛下遥遥离开,憋了半天的杨易也忍不住出声感慨:


    “打个仗真是谁都不容易啊——yue——好了d指导,现在把香薰机打开。”


    “遵命。”


    ·


    事实证明,那种故弄玄虚不说人话的臭毛病其实好处理得很,皇帝这一回是长话短说、简明扼要,所谓清楚明了,绝无废话,三两句就给匈奴人交代清楚了所有事项——别再跑了,驻扎起来,预备收拾残局,好好对抗汉军;放心,不要担心打不赢,我已经赐福给了你们,你们不会在白天被击败,不会在晚上被击败;不会被长刀击败,不会被短剑击败,不会被人类制造的一切金属造物击败;可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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