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杨易拨动琵琶,喋喋抱怨:“看到了吧,看到了吧?陛下到前线来一点用处没有,反倒要占用一个宝贵战力;真是吃饱了撑的,白白浪费——”
“你少在这里撇清干系!”皇帝勃然大怒:“不是你担保过,一定会保护朕躬的吗?”
“我当然担保过,但前提是陛下必须听话——”
——听话!自从孝景皇帝与王太后先后崩逝,皇帝多久没有听过这两句话了?你以为你是天子的爹呢?皇帝不由愈怒!
但没有办法,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他是真的想看前线打仗,尤其是这种关键的、致命的、可称一战定鼎的战争中,只是袖手旁观,坐等捷报,想来想去,也确实无味之至;对于圣上这样的人物而言,天下还有什么快乐,能够比得上犁庭扫穴,摧敌首脑?这样永垂不朽的功业,又有何人可以可以抵挡?
所以,皇帝暴怒之下,怒了一下,当时哼了一声,不做回答。
但杨易依旧不依不饶:“陛下的脾气,我是知道的,如今说的话,将来未必会当真。我想请陛下当着冠军侯发一个誓言,说决计不会中途自作主张。这誓言发出,我才相信。”
皇帝:??!!!
还好,在皇帝绷不住彻底大怒之前,冠军侯见势不妙,已经一夹马腹,径直冲出,顷刻间消失在滚滚人潮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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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皇帝陛下盛怒不已,破口大骂;仙人咕哝抱怨,喋喋不休;两个一捅就散的联盟在原地拉扯了一阵,才决定到交战前线去看看最刺激的。皇帝一开始还想骑马去,但仙人坚决拒绝,说他骑马屁股疼;于是又掰扯一阵,决定乘坐仙人轿辇——一架电动三轮,车身加固,车窗改装了防弹玻璃;杨易坐在前头嗖嗖转车轮;皇帝陛下披着大氅坐在后头,一屁股坐在厂家附赠的小猪佩奇车垫子上,舒舒服服往后一倒,觉得还蛮享受。
有防震系统+橡胶轮胎的现代三轮车就是和烈马不同,坐着确实一点也不颠屁股。皇帝陛下倒在小猪佩奇的软软坐垫上,一开始还因为先前的口角有些生气,但很快三轮飞驰、长风扑面,皇帝靠坐不动,望见四面景物,起伏奔腾,呼啸而过;周遭掠过的人群则哇哇惊呼,目瞪口呆,被这庞然大物惊得手足发软,呆愣当地,甚至有人惶恐不禁,直接倒下磕头。
于是惶恐惊呼之声,震动四面,很快又被轰隆音乐淹没一空,只留下扑面灰尘,径直扬长而去。
说实话,在一片发自内心的惊呼叩头中,舒舒服服端坐在三轮上的人物,确实会有一种高人一等,睥睨众生的快感;甚至这种快感,比平时程序化模版化的什么祝颂礼拜,还要格外真挚亲切,打动人心。如此刺激体验,连皇帝都难以克当,一时间心旷神怡,油然而生,先前哈气的愤怒,渐渐也消失不少了。
总之,陛下舒适瘫坐,愉快体验了一下高速所激发的肾上腺素(对于皇帝陛下而言,三轮老头乐其实已经相当快了),左右顾盼,终于开口:
“怎么人还越来越少了?”
“前线两军交战,我们去打搅可不太好,再说了,这三轮的重量还未必肘得过骑兵,万一被撞翻了就尴尬了。除非开一辆满载化肥之百吨王来,还可以所向无敌。”
“百吨王?”
“坦克之下我无敌,坦克之上一换一。”杨易顺口道:“百吨王在此,诸邪辟易;让他们跟保险谈去吧……总之,我打算去抄单于的后路——d指导?”
“您距离单于还有十六公里左右。”d指导温柔道:“无人机航拍显示,前方道路稍有崎岖,请谨慎驾驶。”
杨易敲了敲方向盘,前方的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蜿蜒地图上闪烁的光点。那是杨易先前趁人不备,偷偷丢到单于衣服里的定位器,从无人机辅助航拍的照片看,单于仍然在高速移动,周遭甚至还有大量骑兵随行掩护。
这就可以看得出来,大汉的老朋友伊稚斜单于确实水平高明,眼见事情不对局势崩溃,根本不花费任何力气试图理解这诡异莫名的情形,直接撒丫子就开溜,可谓转进千里,追之不及;等到霍去病夯吃夯吃打穿军阵,估计人家早就歼敌一亿,转进西北,结庐燕然山去也——唉,这就是老一辈军事家的从容。
可惜,载重的骏马在长久耐力上是跑不过电动三轮的,尤其是这还是改装后的三轮。杨易取捷径直奔要害,大概一个小时就能恰恰堵到。
“堵到之后。”杨易得意洋洋,从车柜子里摸出一架长条形的金属物:“我们就可以给单于预备一个大大的惊喜了——”
皇帝皱眉:“你要杀了伊稚斜?”
杨易有些惊讶:“陛下这是什么表情?陛下不想做掉伊稚斜么?”
“朕想做掉的是匈奴,不是几个显贵。”皇帝哼了一声:“匈奴与大汉不同,死了一个单于还有一个单于,最多王庭有些局势混乱,但也伤不了根本。要想削弱匈奴日后的潜力,还是得尽量杀伤匈奴军中的精锐——这是我先前与仲卿达成的共识。”
这共识里又有几分是皇帝陛下的智慧呢?杨易倒是没有点破,只道:“陛下打算如何?”
皇帝沉吟少顷:“朕打算围点打援。”
杀一个单于没什么大用,但要是能逼着单于走投无路,将匈奴各部的精兵一波一波全部调来救援自己,仓皇驰骋,疲于奔命,汉军以逸待劳,一波又一波消灭匈奴有生力量,那战果才能发挥到最大,比斩将夺旗,效果更为可观。
“想得倒是不错。”杨易直接指出:“可是,单于眼开就要逃出生天了;人家突围后肯定是一路开溜到漠北,虎踞西北,图谋反攻;又怎么会浪费时间,半路停下来召集军队呢?我怕这难处不小。”
跑路最忌讳什么?跑路最忌讳就是三心二意,跑到一半觉得事有可为,一时冲动热血激发,拎起自己那点所剩无几的老本继续往里面送——追涨杀跌,跟风起伏,最能杀得散户屁滚尿流。如伊稚斜单于一流的绝顶高手,当然不会犯这种错误,人家跑路就老老实实跑,认认真真跑,一骑绝尘,绝不会停下来给你制造什么机会的。
“等闲自然不可能。”皇帝道:“但现在不是有杨先生这位仙人在此么?有您这位仙人在此,有些事情倒未必不能想一想。”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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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风高,单于遁逃;伊稚斜单于率领百余骑突出王庭,寻熟悉道路,径直投北方而去——身为匈奴老炮,单于对草原一切要害地形都极为熟悉,更格外精通各处偏僻难寻之密道小路,要想跑路拔腿就能开溜,绝不会出现昔年项王跑路半天,还要被田舍翁骗得团团转的窘境,这又是另一种高明与从容了。
单于连人带马,一路不歇,高速狂奔一个时辰有余;胯下骏马已经开始长嘶哀鸣,口吐白沫,俨然体力不支;单于默不作声,只是反手一刀,刺到马屁股上,惊得马痛声长叫,再次向前狂奔——根据单于的经验,马开始哀鸣之后,大概再跑半个时辰就会彻底倒地,这个时候就可以一刀宰了喝马血解渴,换第二匹马继续跑。
但是,骏马只是狂奔了数步,却忽然脚下一软,竟而跪倒在地;单于猝不及防,登时向前一栽,从马背上直接飞出,在地上滚了数圈,摔得是鼻血横流,满面青肿。这单于也是狠人,抹一把血,一声不吭,爬起来就要叫人换马。
不过,尚未等惶恐的亲信牵来马匹。半空中忽的酷喳一声巨响,惊得大家猛然发抖;随后光辉闪耀,灼人耳目,一个身穿金灿灿的大氅的伟岸男子,徐步从阴影中走出,站立在了跪地的单于面前。
单于不能瞻视他的面容,因为他的面容太恢弘、太光辉了;单于不能聆听他的声音,因为他的声音太飘渺,太玄虚,太不可琢磨了。总之,头顶着五百瓦大灯泡、喉边戴着扩音器的皇帝,震声开口了。皇帝遥遥一指,道:
“你来!”
第88章 震慑
“你来!”
黄钟大吕,震动人心,单于软在荒草之中,周身战栗,不明所以——但很快啊,很快伊稚斜就从地上爬了起来,膝行着爬了过来,嚎啕大哭,连连磕头;而周边护送的骑兵,也屁滚尿流,翻下马来,同样是围着痛哭磕头,声音嘶哑,直达九霄之上。
显然,仓促遭遇汉军后的大败已经严重摧毁了匈奴人的精神防线,先前逃跑时被肾上腺素反复激发,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静下来后突然遇到这样匪夷所思的场景,先前压抑的种种恐怖,顷刻间全部爆发,真是以头抢地,周身颤抖,哭得是声嘶力竭,尖利刺耳,便仿佛亲儿子见了亲爹,哭得也没这么痛!
那神人站立原地,并无动静。直到四面哭泣了片刻,他才缓缓抬起一只手来,凌空虚虚一按,于是一股暖流,登时从单于头顶灌下,暖风洋洋,沁人心脾,别有舒活筋骨之感,尤其是对奔波半夜,骨头都险些被颠散的单于而言,更仿佛是浸泡了热水一样的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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