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确认单于已经完全听懂,再无疑义;神人一言不发,快速后退;瞬间又消失于茫茫草海之中,再无踪迹;单于茫然抬头,只看到神人消失之处,一缕璀璨霞光徐徐升起,仿佛明珠一颗,刺破万里重重阴霾。
——在一夜漫长的奔波逃命之后,天终于是亮了!
单于呆呆望着远处霞光,一任料峭长风,吹打过他肮脏的脸庞。片刻之后,他终于泪水盈盈,夺眶而出,而随泪水一起迸发的,还有声嘶力竭的吼叫,远远听取,正是一首苍凉、粗旷的歌谣:
“逐我出阴山,使我穹庐无可依!逐我出漠南,使我骨肉各东西!”
唉,苦难果然是文学的温床!
·
皇帝一屁股坐到车垫上,将大氅一把扯下,丢在车外,面色铁青一片:方才陛下人前显圣之时,也不知单于是犯了什么毛病,居然挣扎着爬过来要亲他的脚——这大概是身毒“触足礼”的变形;但皇帝并无此怪异性·癖,更没有把自己的脚贡献出来给别人舔的可怕癖好;于是本能向后连退,再明白不过的表达了拒绝。可惜他的大氅太长太累赘,还是被单于逮住亲了两口。
——我的天!
怎么说呢,这下可把皇帝恶心得够呛,要不是顾及神人体面,估计当场就要原地蹦起,哇哇将隔夜的晚饭都吐出来——但可惜吐不得,只能面色铁青,保持不动,迅速将话全部交代,随即狼狈撤离,生怕匈奴单于一时兴起,又要撅着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臭嘴,东闻西闻,再去亲点什么。
饶是如此,皇帝丢掉大氅,猛搓手臂,仍然感觉毛骨悚然,根根直立,隐约居然有一种被骚扰的悲愤!
等到三轮启动,驶离原地;清新空气,吹散了刚开徘徊不去的臭气;皇帝才终于缓过气来。他从座位旁抽出另一瓶冰镇的矿泉水(杨先生在准备这些小事上总是很细致的),拧开瓶盖,漱一漱口,随后打开车窗,全部吐出——哪怕到了现在,皇帝都还觉得呼吸之间有那匈奴王八蛋的臭味!
呜呼,简直有种被玷污的屈辱!
等到皇帝哇哇漱完了一瓶子水。杨易才慢悠悠道:
“陛下谈得如何?”
“差不多吧。”皇帝哼道:“他们已经想明白了,仓皇逃窜也没有什么胜算,还是得聚集兵力,决一死战……单于的自信也有所恢复,决定到漠北的三连城召集军队——匈奴在那里还有一些储备,他们百般算计,认为足可以作为再起的资粮。”
“三连城……”杨易在屏幕上扫了一眼,啧啧出声:“原来如此,已经很靠近燕然山了呀——而且穿越的路线,也恰好经过狼居胥山——哎呀,这要不是匈奴人自己选的地方,我还以为是陛下特意找的旅游观光路线呢……”
“什么?”
“没什么。”杨易道:“不过,要是再往北追逐这么久,一路还想追到三连城,物资后勤上不会有问题么?”
“算上在王庭的缴获,差不多也足够了。”皇帝道:“王庭里头的人纯粹是昏的,军队打进去的时候连最基本的坚壁清野都忘了做,粮库草库都没有烧,光凭这一笔缴获的收入,坚持几次大的战役,就绝不成问题。”
“连烧东西都忘了?”杨易若有所思:“看来是为了敬奉神明,跳舞祈祷,连自己该做的事情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唉,被鬼神骗得光屁股乱转,这也算是匈奴人的老毛病了。”
左贤王沉迷于鬼神幻术,该有的防御一个不做,最后几十年积蓄,白白倒贴给汉军做了军费;而作为左贤王积年的老冤家,单于的表现又好到了哪里去呢?不还是被人装神弄鬼诈骗一番,猛然上头之后,就直接把匈奴最后一点老本,全部赔了个干干净净?这就证明,左贤王不愧是与单于缠斗数十年的老朋友,两人在精神与灵魂上的高度一致,不是区区一点斗争可以掩饰的——这就是匈奴大区优秀的匹配机制!
总之,大家卧龙凤雏;彼此彼此,你又有什么话好说?
所以,沉溺鬼神就是这么糟心,单于亲眼目睹左贤王跌倒,创巨痛深,理应铭刻在心;但轮到自己上马,那亲临其境,战绩似乎也未必就高明多少;甚至我们还可以大胆猜测,要是三连城战败还能有幸存者逃出;那皇帝换个法子再去糊弄一下,搞不好这些人依然要屁滚尿流,爬过来舔皇帝陛下的脚。
呜呼,匈奴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当然,现在的“后人”又是谁呢?坐在后座的皇帝陛下一言不发,却忽然又变了颜色!
第89章 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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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面无表情,端坐在车座上一动不动。哪怕皇帝陛下再想装模作样,到现在也实在没有办法再自我欺骗了;方才于单于之前人前显圣、赫赫扬扬的狂喜与得意,已经不可自抑的冷淡了下去;而聪明的智商,当然又占据了高地——显而易见,即使皇帝想要自我欺骗,他刚刚亲身经历的一切也决计不能允许;毕竟再怎么全力幻想,方才那装神弄鬼的内幕也实在没有办法涂抹出仙气来——他被五百瓦大灯泡烤焦的头发还在冒着烟气呢,难道所谓的“仙人”就是这样?
是的,你可以说杨先生借给他的不是一般器皿是仙器;戴着的灯泡是仙灯泡,喉咙上的麦克风是仙麦克风,大氅里面塞着的风扇是仙风扇;你甚至可以说我们天庭就是这么办事的,天帝们开会头上都得顶个五百瓦超级大灯泡,开着远光高谈阔论,不戴墨镜连眼睛都睁不开——但这仍然都不能改变一个最基础、最明了、最无可反驳的事实,那就是这套设备实在是太low太低级太粗鄙了,在审美上完全不能满足皇帝陛下最基本的需求!
审美的幻想一旦被打破,过往玄妙的魅力也在无形之中消失八成。拥有是祛魅最好的方式,更何况皇帝陛下还拥有了整整两次,如今被灯泡烤得发肿的后背还在隐隐作痛,他缩在车垫凉席之上,心中却不自觉有了嘀咕——自己骗起单于,的确是行云流水,得心应手,轻而易举,就可以把单于骗得大流口水,简直与笑话无异;但以此推论,少做衍生,那传说中的仙人看待自己,岂非也是……
皇帝的脸抽搐了片刻,面无表情,忽然开口:
“朕想问一句,传说中的仙境,又是什么模样?”
杨易转过头来:“陛下怎么突然对这种事情感兴趣了?”
“朕以后要升入仙界。当然得预先了解了解仙境的景象。”皇帝陛下的语气并无喜怒:“那么,仙境的一切,又该是如何玄奇幻丽呢?”
“那么,在陛下心目当中,仙境又该是怎么样的?”
“当然是宏伟壮阔。”皇帝道:“非壮丽无以重威!”
杨易微微一笑,敲了敲方向盘;于是前方的屏幕吱吱作响,开始播放起了一段慷慨激扬的bgm;而屏幕中光辉闪耀,徐徐浮现出巍峨高耸的殿宇,正所谓重檐翼然,飞甍接天,曲檐斗拱,层叠如翅,大栋横亘,隐于云表;殿阁耸峙,几如山岭;而后镜头倏忽拉近,景象急速扩大,才看到白玉阶梯上星星点点,忽聚忽散,仔细分别,才晓得是人头攒动,便如虫蚁一般。
大小对照如此之剧烈,真能观者目眩而股慄,不敢少做逼视——这大概是d指导融了什么“巨物恐惧症”素材做出的视频,反正效果是极为出众,以至于皇帝注目片刻,忍不住都微微一颤。
“陛下以为,这样的壮丽,可以满意否?”
皇帝沉默了;哪怕以他挑剔之至的审美,此时也不能多说什么了——这玩意儿都不算“壮丽”,大概世间一切鬼斧神工的人造物,都只能算是小爬爬菜;但问题是……
“天庭就是这样?”
“差不多吧。”
“那天庭的仙官怎么上朝?”
你别糊弄皇帝,皇帝也有常识的;仅从比例尺来看,天庭白玉阶梯一块玉板,搞不好就有百来尺长短。从殿门走入殿中,屈指一算,行程二万;仙人们每天上朝下朝,是不是九成九的时间,都要浪费在长途跋涉上?
你搁这野外求生呢?
而且……
“那根柱子。”皇帝伸手一指:“为什么上面盘着的神龙,一会是五只爪子,一回是六只爪子,一会还是个对眼?天上的龙都是对眼嘛?”
喔那当然是因为放大太多细节太复杂d指导已经渲染不过来啦,杨易不动声色,随手一挥,景象再度迅速收缩,只留下宏伟恢弘、云山雾罩的一点轮廓;他深沉道:
“天庭玄妙,当然不是凡人可以预料;再说了,天庭也绝不止恢弘广袤的一面,还有更为清丽脱俗的一面,甚至光怪陆离、匪夷所思的一面……”
说罢又是随手一挥,d指导无形大手再次发力,所谓远山霭霭,奇峰秀石,起伏烟岚之中,唯见峰顶初日,金光一线,如眉之新画。而溪声隐隐,蜿蜒自山后而来。林间鹤唳风声,清越入云,回响空谷——除了山石的安排不那么符合经典物理学之外,一切都非常之完美;如果考虑到皇帝陛下本人实际上并不懂经典物理学,那这图像就简直无可挑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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