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对于匈奴来说这都无所谓,因为人家压根也没吃过什么细糠,有个响听不错了,反正挺热闹;再说了,粗犷音效,尖利敲击,回荡于此空寂草原、浩荡长风之上,其实也颇有一种原始游牧重金属的美——反正祭火坑旁的匈奴人摇头摆尾,欢呼震天,听得很高兴,跳得也很高兴,


    而在一片欢呼雀跃的气氛中,此次活动最大的功臣,万众敬仰、万人钦佩,匈奴各部冉冉升起的小月亮(没办法,单于虽然日薄西山,但毕竟还没有垮台,只能委屈贤王当个小月亮)左贤王贵人摇头摆尾,同样蹦蹦跳跳,左三圈,右三圈,跳着祭祀舞蹈,扭动屁股蹦跶上台,开始领导大家,一起跳舞,同时为他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演说,铺垫关键的气氛。


    经过前几天严密的观察、反复的实验,左贤王基本已经可以确定,草原中的大字就是在每天晚上的子时准时变更,一刻不多,一刻不少;而他今天也断然决策,用上了同样从汉地走私来的宝贵更漏,一刻一刻,掐准了如今这个精准的时间;就是要在倒计时最终归零的那一刻,在大众的情绪挑逗到最为高亢的那一刻华丽登场,以一次充满煽动力的演讲,成功激发所有人的狂热,然后借助这个筹码,狠狠给单于上一波强度。


    ——说起来,先前他派遣亲信传播的什么“高层有人心不诚”的谣言,现在也有几分火候了吧?要是演讲的时候暗示一把,恐怕效力也不小吧?


    总之,左贤王自信满满,开始跟随钟鼓摇摆腰胯,抖动屁股;虽然贤王半老,但毕竟常年鞍马,风韵犹存,跳得很有感染力;而左贤王也预备停当,当子时一到,文字变更,四面就会钟鼓齐鸣,弹压一切杂音;而他将在此除旧布新、万籁之时,堂皇发表他的演说……


    正当心中默数,遥遥期盼之际,祭火之上忽然红光闪耀,然后是一阵高亢、激昂、遍及四野的强劲音乐,骤然从天而降:


    【It''''s fun to stay at the Y!M!C! A!


    It''''s fun to stay at the Y!M!C!A!


    They have everything for you men to enjoy!!


    】


    叽里咕噜,一字不能详解,但其慷慨铿锵、节奏豪迈,旋律高亢,却根本无需歌词,一听就能听懂;重金属风格震撼人心,更能令人血脉贲张,心如擂鼓,情绪起伏,不可自控……于是,在短暂惊愕的沉默后,匈奴人开始狂喜欢呼,随着节奏一起跳跃摇摆,竭尽全力,怪模怪样的学习天音中完全不可理喻的发音:


    【Y!M!C! A!】


    【Y!M!C! A!】


    在一众激动高亢,荒腔走板的【Y!M!C! A!】中,最激动,最高亢的声音,莫过于左贤王本人——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天意爷居然这么给面子!


    为什么天意爷早不播放,晚不播放,偏偏就在他在台上,即将发表演讲的时候播放?为什么天意爷不播放这个,不播放那个,偏偏就要播放这样激动人心,仿佛战歌一样的音乐?!


    这不是暗示,又是什么?


    这不是允诺,又是什么?


    天意爷的态度已是如此明显,天意爷赐予的良机已经如此显豁,左贤王要是还不能察觉,还不能抓住,那他也枉活了这么长久,枉在匈奴高层大搞了十几年的激烈豆蒸!


    唉,以左贤王的本意,今天原本只打算阴阳怪气,重重挫伤一回单于锐气,就算了事;但现在左贤王突然觉得,单于巫祝,宁有种乎?单于不敬天意,不识大体,暧昧愚蠢,一无是处,早就有了取死之道!


    匈奴巅,傲世间,先有贤王再有天!日升日落,自然之理,单于王帐的那把椅子,他伊稚斜坐得,我坐不得?看到没有,瞧见没有,如今天意爷已经钦点,我才是能让匈奴再次伟大的圣主!


    Make 匈奴 Great Again!


    左贤王飘飘然陶醉了片刻,终于在浩荡强音之中,慷慨张开了自己的双臂——他在幻想之中对着天意发声,对着万物发声,对着自己未来的臣民发声:


    “我——”


    砰!


    在一片喧闹、歌唱、狂欢的深夜,没有人能听到这点微妙的声响。大家只看到了左贤王张开双臂,僵在了台上,还以为这位贵人是在酝酿什么惊人之言呢。但酝酿了片刻毫无动静,贵人却软软的——软软的栽了下去;额头上一把短促羽箭,犹自在轻轻晃荡……


    直到此时此刻,靠近高台上的左贤王亲信才终于后知后觉,发出了恐怖的叫喊——鸣镝!暗箭!只要在匈奴高层呆过那么几天的人,当然都不会忘记从冒顿单于以降,王庭世世代代传承的非物质文化艺能;所以亲信们惊骇之余,毫不迟疑,立刻拔出尖刀,向数十米开外,茫然无措的单于扑了过去——不过还好,单于迅速洗刷了自己的冤屈,因为很快又是无数疾风一样的暗箭,嗖嗖嗖,从天而降,激起了新一轮的狂叫与惊呼。


    此时此刻,靠近外围的人终于发现了真相,恐怖的真相:


    “汉军来了!汉军来了!”


    ·


    【It''''s fun to stay at the Y!M!C! A!】


    【It''''s fun to stay at the Y!M!C! A!】


    在震耳欲聋的歌声中,仙人怀抱琵琶,手拂琴弦,缓步走到冠军侯马前,彬彬然行了个礼:


    “冠军侯以为如何?”


    冠军侯长途奔袭,大汗淋漓,头盔处白气蒸腾,仿佛云雾萦绕,与停留此处,闲庭信步的仙人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他无言转过头来,默默不做声。


    响亮歌声之中,杨易提高了声音:


    “冠军侯以为如何?”


    冠军侯这一次直接摘下了头盔,转头看向杨易。


    好吧,杨易只有拨动五弦,铮铮发出了电音——没错,这是个电子琵琶,弦不弦的都是伪装,只有琵琶里的扬声器才是关键部件,由d指导全程严格控制——现在,琵琶开始做响亮的人声:


    【需要我关掉音乐吗?】


    冠军侯反应了过来,同样震声开口:


    “不必——就这么响着,很好——”


    确实很不错。要不是有音乐转移注意,时刻掩护,汉军骑兵怎么可能无声无息,掩杀到匈奴王庭之外?就算是在现在,有强劲音乐在上镇压,也能压制住匈奴人一切试图沟通的手段——军号、叫喊、敲打,至少可以保证匈奴处于相当的混乱状态,在短时间内无力阻止反击——一盘散沙可比拼死挣扎的军队好应付多了;这样的状态能够持续长久一点,那就算噪音聒耳,也完全没有什么。


    “那便好。”仙人铮铮拨动了几声琴弦,侧首对旁边的人道:“陛——你看,我就说吧?”


    冠军侯正欲带上盔甲,策马冲锋,闻言不觉回头瞥了一眼,恰恰扫过仙人身边带着兜帽、披着大氅的男子(诶,草原就算风高露重,又哪里来的大氅?),他望了一眼,忍不住又望了第二眼,终于失声惊呼,完全不敢相信:


    “陛下!”


    没错,那个别别扭扭、畏畏缩缩,缩在阴影之中,不敢抬头看人的男子,不是当今至圣至明之皇帝陛下,又是谁?


    “陛下——”霍去病下意识要抬手行礼,又不觉扫了一眼四面乱飞的箭矢火把、震天呐喊,登时气急败坏,声音陡然严厉:“陛下怎么能到此处!千金之子,坐不临堂,白龙鱼服,设有万一,悔恨莫及——”


    “是呀!是呀!”仙人见风使舵,马上跳转立场,伸出手来,指指点点,大声指责:“这些话我早就说过了,陛下为什么不听?陛下这般无视纲纪,何以垂训天下;总而言之,都是陛下的错——”


    皇帝听闻霍去病的惊呼,一时还有些羞赧,摘下兜帽,兀自讪讪,但听闻仙人如此言语,也不由勃然大怒:“是朕一个人到这里来的吗?是谁自告奋勇,说有法术,可以瞬息万里?”


    大家都是同案犯,你还想先踹老子下水?!


    仙人拨动琵琶,电音铿锵:“那也是陛下再三要求,我无可奈何,才被迫答应!”


    皇帝吼道:“朕还能强迫你了?朕怎么不知道?你不懂拒绝么?!”


    电音再次响起:“没有拒绝的义务!”


    唧唧歪歪,彼此争吵,声响一浪高过一浪——为了压过嘈杂音乐,皇帝高声吼叫,仙人铮铮拨弦,尖利声响,简直让人脑瓜子都嗡嗡头疼——冠军侯皱眉片刻,终于再也无法忍耐,伸手拔出长剑,倒持剑柄,在马背捆着的金鼓上重重一击——黄钟大吕,声鸣四方,终于压住了一千只鸭子的大叫。


    “陛下——”霍去病停了一停;他本来想说,陛下应该立刻离开此地,才是万全之策;但话未出口,就知道谏言万难奏效。身份不同,说话的效力也不同,这句话由大将军说出,皇帝或许要仔细思虑;但从他嘴里说出,皇帝陛下大概也就打个哈哈,含含混混,想办法就能敷衍过去。言不见听,不如不说,于是想了一想,改变口吻:


    “陛下总要为社稷计!兵危战凶,岂可冒险?陛下请往后方安置,臣当随侍圣驾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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