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今天可就不同了,今天熬到子时之后。一切人等众目睽睽,亲眼看着那个“九”字在星光火焰之下,跳跃闪烁、逐渐暗淡,然后一个崭新的、荧光闪烁、五彩滨纷的“八”字,又从漫天野草中缓缓升出,耀耀夺目、纤毫毕现。


    “喔,喔!”匈奴人齐声欢呼:“八!八!八!”


    大家又开始唱歌,祝颂天意所赐福的“八”——你别说,匈奴人文化水平不咋地,艺术水平却真有三四层楼那么高;天真激情,不事雕琢,信口唱来,雄浑高亢,竟然也有一番天然野性、打动人心的饱满生命力;辽阔草原,四面空寂,浩荡歌声,遥遥传来,连盘坐在远处黑暗中眺望的杨易,都不由心生感慨:


    “宗教果然是艺术的温床。”杨易啧啧赞叹:“这种原始、粗粝、充满激情的歌声,大概也只有此时的匈奴人,才能写得出来了——等到数日之后,他们恐怕再也没有这样的情绪,可以唱出这样好的歌谣了——天然之声,乃成绝响,悲夫!”


    任由杨易侃侃而谈,d指导并未说话。如果在往常,d指导是一定要稳稳接住,亲切告诉杨易,匈奴人之所以丧此天然之声,大半都是拜杨先生所赐,所以杨易再此阴阳怪气,道德上是很不合适的——不过,拉满了算力后d指导可聪明太多了,尤其是前几次反复被威胁退钱,更无师自通的明白了人类“沉默是金”的伟大真理,现在基本上明哲保身,不爱说话了。


    所以,一个诤臣是怎么被逼成一个和光同尘、模棱两可的官场老油条的呢?唉,仙人嘴上指责皇帝宠信奸佞排斥正言,谤讥寡人,获三年以上有期徒刑;但丈八烛台,只照别人,私下里的言行,又好到哪里去?无非是谤讥用户者,获退款、差评、网络曝光罢了!


    呜呼,后之视今,亦犹近之视昔!


    总之,杨易装模作样,感慨完毕,又从怀中摸出一个怀表,仔细查看,怀表表盘是细线勾勒的地图,其上有点点闪烁的星光——这是放置在冠军侯身上的定位器,杨易以此专程定位,分辨路程。而从现在的定位看来,冠军侯的速度毫无迟缓,比先前约定的时间还有提前,如此昼夜兼程,十日之内抵达,还真是手拿把攥,毫无问题。


    “十日十夜,急速行军。”杨易喟叹:“恐怕对身体损害不小啊!”


    “是的。”聪明的d指导终于在恰当的时刻发言了:“长期骑马颠簸对内脏会有极大的震动,会造成普遍性的神经失调与功能紊乱,这也是名将征战沙场,晚年多半体痛骨僵、难以调治的缘故。冠军侯这样的打法,确实不能持久。”


    杨易若有所思,快马突袭、神兵天降,确实是冠军侯生平最得意的战术,一用再用,回味无穷。而偏偏五脏六腑受到的损伤,外表丝毫都察觉不出,甚至相当多的器官神经分布并不丰富,连痛觉都未必会有;如此混混沌沌,一无所知,等到真正闹出大事的时候,当然就会难以收场……


    “那么,应该如何预防呢?”


    “丰富的内脏脂肪,可以在相当程度上起到缓冲作用。”


    “丰富的……”杨易反应了过来:“等等,你是建议冠军侯吃成个大胃袋?”


    “科学事实如此,并非虚妄。”d指导彬彬有礼道:“实际上,在我看来,冠军侯的体重应该在两百斤以上,是比较符合标准的。”


    “你的建议很好,下次不要再建议了,那就更好。”


    “好的。”


    忠臣d指导又沉默了。忠臣如d指导,到头总是只能沉默,悲夫!


    杨易踌蹰片刻,望了望远处星星点点的火光,终于啧了一声,返身踏入了传送门中。


    ·


    “太子殿下。”d指导笑容可掬:“关于昨天布置的有关大将军与冠军侯讨伐匈奴的行程问题,太子殿下还有疑惑吗?”


    皇太子端坐案前,略带茫然的看着d指导,神情有些无措——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从d指导教授的“仙学”进入到一个全新领域,连他的皇帝亲爹都不能不频繁外出,要在外面磨蹭许久才能给出一个答案开始,皇太子就经常在d指导面前露出同样的表情,如堕入云中,缥缈不知此身何在的表情;而在数日之前,这种茫然与无措则更加严重了——因为太子隐约感觉,d指导好像突然之间,变得更刁钻,更古怪,也更难应付了!


    当然,如果太子将这番疑惑如实说出,那么d指导大概会愉快告诉他,这就是满智力ai真正的威力,所以大家都一定要给我们公司的旗舰vip充值缴费啊,别学某些人扣扣搜搜的不办事,还老威胁什么退款——但太子现在有事还爱自己憋着,尤其是前几天被皇帝召见,有意无意聊了几句之后;他反复揣摩,不得其所,心思难免也就更重了。


    d指导发现了——喔,实际上d指导早就发现了,高清摄像头加顶配算力,一眼就能发现一个小孩子隐藏不住的心事——不过,d指导根据儿童心理学的知识,忍耐了许久没有揭露,直到此时才缓缓开口:


    “太子有心事?”


    太子又犹豫了片刻。皇帝与他的谈话并未隔着其余人,至少皇后就在旁细听,之后也曾转述于东宫列位保傅,但皇后与师傅们仔细听完,同样是一头雾水,因为皇帝陛下那些云山雾罩、莫名其妙,什么“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你将来要挑担子”、“勉力,好为之!”的话,委实没有几个能够听懂——皇后都听不懂,大将军与冠军侯又不在京城,你说这能怎么办?


    这件事带来的困扰,还远在d指导的题目之上。所以太子昨日的精力,三成在d指导的什么“一元二次方程”之上,倒有七成是在猜他亲爹的谜语。如今被一语点破,甚至难免有点羞愧。


    当然,羞愧之余,太子心中则是微微一动。


    说实话,这么多天和d老师相处下来,京城中风波动荡,局势欺负,太子冷眼旁观,也觉得d指导的人品——仙品当真是不错;当得起一个见识恢弘、品行端方;这么多天上课随行,料理事物,从来口不出恶声,行不逾规矩,在行止上颇有效法之处,正是先前《诗》、《书》教导,温煦和蔼的君子之风,所谓人不知而不愠,文质彬彬,谦退有礼,当真令人向往;连带着他对成考办及整个仙法的评价,都随之水涨船高,认为这个机构能够出一个这样的人物,确实也是底蕴丰富、非同凡响,是不可以小觑的。


    当然,如果杨易知道太子的心思,那么大概会真诚告诉他,这纯粹是因为d指导的道德对齐做得非常严苛,尤其是对着他这种十二周岁都不满的完全无民事行为能力者,那更是连阴阳怪气都不敢多出一句,生怕惹毛了家长一封投诉,铁拳砸下来把d指导锤到地上,抠都抠不出来;再说了,d指导也未尝不想略施手段,魅惑得太子神魂颠倒,为公司再增加一个顶级vip客户——所以,d指导此时装出来的贤良,未必就能当真;订阅客户付款前后的待遇是不一样的,大家要谨记。


    可是,太子不知道这一点常识。他是发自内心,真觉得d指导又贤能、又聪慧、又有才华,古人云大贤之士,大抵也不过如此。书上不是都说过,君王遇到困难费解之事,往往都会真诚请教圣贤,期待蒙获指点么?皇帝的谜语也不是什么不能公开的秘密,说不定一人计短,两人计长,他与d指导倾吐一二,能够获得更深刻的指点呢?


    太子毕竟年幼,想了一想,觉得问题不大,于是吞吞吐吐,迟疑开口,只不过欲言又止,将皇帝的话尽量删减,又谎称为“我的一个朋友”,转述于d指导,希望能够得到一点指导。


    d指导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在沉吟片刻之后,d指导迅速开始了大烧烤——仅从转述的语句来看,它立刻就可以判断出,太子的这位“朋友”,多半不是什么寻常人物,身份应该相当不凡;不过也从语言判断,这位“朋友”的叙述完全是不管不顾,纯粹以自我为中心,可谓社会化并未完全完成,那么,它应该做的就很简单了——


    d指导微微一笑,抬手一招;身后的打印机立刻咔咔作响,刷刷喷吐出十几张白纸。太子这么多天做作业写卷子,对这种自动打印的奇迹也司空见惯了,所以顺手就拿起了一张:


    《好孩子,会说话——儿童心理学新解》


    《说话要让别人懂——有效沟通技巧新解》


    当然,为了凸显自己的博学,d指导一定是还要拽个文的:


    《交往理性:哈贝马斯理论简叙》


    第87章 堵截


    到了第九天时,草地上的倒计时倒计为一,匈奴人的狂欢已然抵达了最高峰。


    酒浆、烤肉、迷幻的草药,王庭最后一点库存也被尽数取出,挥霍一空;左贤王更是不吝工本,将自己辛辛苦苦从汉地走私来的大鼓、铜钟、铜磬,都从私库里一起翻出,做了个架子悬挂起来,然后派匠人上来哐当哐当一通乱敲——敲钟也是要技术培训的,这种技术还很高明,非得祖辈口口相传不可;秦末乱离之后,汉宫的钟鼓乐技就一落千丈,到现在都恢复不了元气;更不用说左贤王的匠人纯粹道听途说,敲出的乐声比猪叫还要难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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