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以后,妄拟人心以为天心,就成了极大的罪名——人间的统治者无论如何还需要考虑支持者的感受,行事难免有顾忌;但某个疯到自以为神的统治者,就什么都不害怕,什么都不畏惧了……如果他权力特别大,本事也特别大,那破坏就会更大;无论如何都无法容忍——而现在,匈奴那边的神明就是以此罪名指责大汉的皇帝!”
“这也——”
卫青噎住了。
理论上讲,他应该愤君父之概,立即挺身而出,正义伸斥,表示这纯粹是胡说八道,是恶毒揣测,是狂妄攻击;我们家皇帝陛下怎么了,我们家皇帝陛下正常得很。但现在——现在他是当着仙人的面,曾经公开声明过,“绝不许在自己面前撒谎”的仙人的面;有些伪装就实在太没有意义了。毕竟从内心深处,以人类本能的良知直观判断,那答案其实是很清楚的——
“我根本反驳不了。”杨易叹气:“匈奴神要求援引武王伐商的旧例。说既然上一回天庭可以帮助武王,那他们这一次也可以帮助匈奴人;我之前带你们讨伐自以为神的疯批君主;现在我又要带你们讨伐自以为神的疯批君主了——这就是他们的原话。你让我能说什么?”
是啊,你让杨先生能说什么?人家说得难道不对吗?这不就是纯纯的真话吗?真话有什么可反驳的!
卫青……卫青无力的嘘了口气——他也不能反驳,他也不能论证,甚至他内心都不能不隐秘的赞成,匈奴神确实是眼光毒辣、言辞锋利、判断老道……
喔,罪过罪过,怎么能这么想呢?!
“陛下。”他憋了半天,终于有气无力憋出一句话:“陛下还不至于此。”
是的,怎么也没法昧着良心说陛下绝不会如此,只能说“不至于此”,至少现在不至于此。至于以后么……
“匈奴神说得很清楚。”杨易冷笑了一声:“皇帝的趋势太明显了,性格太容易预测了。他们还质问我,难道能保证皇帝将来不往发疯的道路上走吗?你说我怎么回答?”
大将军又默然了。
哎,沉默!
“那么,如果匈奴神当真下场——”
“那就是神战。你不能指望中原的神不下场吧?”杨易没好气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那才真是要打到宇宙尽头,大道都磨灭了……”
“什么?”
“就是打得很厉害、很不可控制的意思。”杨易道:“到时候怎么办呢?难道辛苦娲皇她老人家再出来补一次天?我怕娲皇陛下会相当之不高兴!”
退休几万年了你还让人家加班,你真以为别人没脾气是吧?!
当然,这种设定就太突兀了,从一次普普通通对匈战争突然一跃而上升至天下存亡大道磨灭的宏大剧情,在任何一本小说里都应该被人丢满烂西瓜与香蕉皮,痛骂战力失控、情节暴走的;但可惜,现实从来不讲战力逻辑,而作为不讲战力逻辑的现实案例(一个骑奴居然会是对匈ssr特攻,这难道不离谱?),大将军呆呆注目许久,也只能说出唯一一句可以说出的话:
“……在下能做什么?”
神魔的事情是插不进手了,但仙人特意降临,总不至于只是为了吐槽皇帝吧?
“很简单。”杨易道:“第一,请尽快解决匈奴,打得匈奴人越痛越好,越溃不成军越好;颛顼帝绝地天通后,神灵要插手人间,需要经过相当复杂的仪式,才能大规模降临力量。不要让匈奴有组织仪式的时间。”
“这是在下分内之事,义不容辞。”
“第二,我得想办法和匈奴的神再掰扯掰扯,争取能在辩论中扳回一局,不然天庭就算想阻止,也没有理由——当然,辩论不能空口白牙,皇帝那边总也得争点气!总不能我在前面冲锋,陛下在后头打我的脸!”
“诶——”
“所以,大将军必须出马。”杨易直接了当:“都到了这个时候了,大将军也不能太惯着皇帝了,你总得劝劝他!到时候我告诉皇帝利害,大将军也总得在旁说上两句!大将军要知道,惯子就譬如杀子!”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你不觉得你比喻有点问题吗?!
“……是。”
仙人沉吟片刻,终于叹一口气,再次召出了光圈,一脚踏了过去——然后,大将军就听到了熟悉的哐啷哐啷巨响,以及更熟悉的的愤怒叫喊:
“哎哟——什么——朕——”
“哎呀!”杨易的声音传来:“我今天就得给他个投诉!!”
第80章 争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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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说八道!”皇帝狂怒不止,来回踱步,脸上青筋暴跳,涨得通红,那种咬牙切齿,格格作响的愤怒,能从每一个毛孔中自然溢出,简直要化作热气,腾腾蒸发于头顶,活似一个熟透的大闸蟹:“诽谤!污蔑!妄言!这样的妄言,你居然还相信,还传播,还在朕面前附和宣扬;简直是——”
简直是怎么样,皇帝陛下已经气得无法形容了——考虑到皇帝陛下妙语连珠、别出心裁,远在平均水平之上的文化水平,这简直是极大的奇谈;当然,这种愤怒大概只有一小半来自于匈奴人——喔不,匈奴神的狂妄诽谤;另外一大半都来自于一个从天而降,砸得他满地乱爬的大屁股。但仙人此前已经道过歉了,皇帝也不好撕下脸皮继续打滚,所以只好借题发挥,宣泄宣泄自己尚未排解的怒气,他酝酿片刻,又直接怒视仙人(皇帝其实是想指指点点的,但他的指头刚刚被仙人压住了,现在还疼):
“如果每一句谣言都要听,每一句狂论都要驳;朕也什么都不用做,每日在宫里等着聆听谣言,翻来覆去被火上烤就完了!这样的狂论,天下也不知道有多少,你特意把这样的消息送到朕的面前,又是什么意思?”
面对质疑,坚决不要解释,第一个就要反过来质疑对方的动机:是谁指使你说的?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在暗示什么,你在阴阳什么,你在讽刺什么?你说这是“别人讲的”、“大家讲的”,那到底是哪个别人,哪个大家?你举几个名字来我听听呗?!
与酷吏浸淫久了,自己终于也顺顺滑滑演,变为了更高明的酷吏,虽然平日里并不屑于稍作展示,但如今雷霆之怒,击破底线,那种歇斯底里的刻薄与阴阳,当然也就无法掩饰,顷刻间倾泻而出,要淹没一切了——
“可是。”杨易道:“人家说的是实话呀。”
“什么狗屁不通的实话——”
“陛下是要否认这些言论么?”杨易道:“容我提醒,陛下可以保持沉默,但在我面前说的每一句话都能被天庭记录在案。要是他日作为呈堂证供,恐怕……”
“危言耸听!”
“陛下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陛下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鼻孔都被气得张大了,要喷出两股灼热蒸汽——显然,从他十几岁登基以来,大概此生此世,还还没有见识过这样漠然、嚣张、毫不掩饰的冷暴力。这种侮辱,简直比一屁股坐在脸上还要羞耻,更具强力之于是一时间火气冲破防御,简直立刻就要完全失态,脱口狂喷出一系列根本不可挽回的疯话来——
还好,在这个时候,卫青及时咳嗽了一声,打断了皇帝陛下。卫青迅速道:
“外人的诽谤究竟是与不是,陛下与臣也不屑辩解了。”
——求你了陛下,别再公然爆猛料了!您也别说人家说得对不对,您就说自己已经不屑于辩解了,往事随风,散于心中,是是非非就由他们去吧——拜托陛下,真的要一句一句记录下来争论事实,那辩经起来真的对我们很不利啊!
有的事情,真的不上称二两不到,上了称千斤都打不住啊,陛下!
这一句隐约焦虑的呼唤及时的拉回了脱缰的野马——野猪;皇帝愣了一愣,长长喷出一口气,到底意识到这不是斗气的时刻,这不是捍卫自己名誉的时刻,这也不是他慷慨激昂,与乱臣贼子激烈豆蒸的重大场所。他必须保持一点克制,保持一点理智。
皇帝陛下的鼻孔缩小了一点。
“……既然大将军劝说。其余的诽谤,朕就不细细争论了。”——毕竟也争论不过。
“但有些事情,不能不说。”——有些事情,还是可以撕扯的!
沉默片刻后,皇帝冷声道:
“‘妄夺天心以为人心’,是何等欲加之罪!还有什么‘千年以来’,什么‘与桀纣相仿’,更是无耻之尤!朕倒想知道,难道商周至今千年,人心就当真是这么乖顺老实,从没有一丁点妄夺的时候?一千年蛰伏不提,现在特别提出来闹事,居心为何?”
我也不说我有没有问题;但就算我有点小小问题,难道千年以来,其他君主就没有同样的问题了?凭什么你们就只追究老子?我看你们才是居心叵测,险恶不可言说!我要抗议,我要检举,我要告到天庭!刘彻的命也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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