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公的审判,双重的标准,破碎的家;呜呼,我们皇帝怎能不怒骂!
“我会记录下这个意见的。”杨易道:“但恕我直言,这种狡辩恐怕意义不大。”
“你——”
“过去当然有不少妄称天心,神神鬼鬼的君主。”赶在皇帝再次狂喷之前,杨易迅速道:“但以实际而论,他们的身份、地位、权势,统辖之疆域,恐怕都绝不能与现在相比。也正因如此,破坏总是相对可控,持续时间也不能太长——毕竟大争之世,战乱频仍,要是神神鬼鬼得太过分,屁股是真要飞到天上去的,局面总归好办;但现在的情形,毕竟完全不同。这也是匈奴神明力主介入,最大的底气所在。”
“什么——”
皇帝陛下张了张嘴,又不觉闭上了。显然,匈奴神的说辞简直是居心叵测、阴险狠毒、不可容忍;但在内心深处,不可言说的潜意识底层,皇帝陛下却忍不住有那么一点极为微妙的体验……“现在完全不同”——什么叫“现在完全不同”?不就是他拥有的力量地位,已经超出了过去一切君主的总和,乃至于可以惊动天庭,令匈奴的毛神都惶恐不安了吗?
敌人的怨毒比敌人的赞扬更为甘美;匈奴毛神越反对朕,越说明朕做对了!
当然,皇帝还没有疯到公然承认“自己就干了你能怎么滴吧”的地步,他停顿片刻,稍稍回忆了一下那甜蜜的甘美,又指出关键破绽:
“就算其余可以不论,祖龙呢?”
祖龙的地位权力,也超出以往所有吧?喔难道说天庭眼里朕这么牛皮,功绩与地位居然已经可以吊打祖龙了?那朕实在也不是谦虚,确实还是有点嘀咕的!
“祖龙也很危险,祖龙也几乎过界了。”杨易道:“但我不能不指出,祖龙一生绝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以秦王的身份度过;他真正一统天下,其实也就十年光景,十年里绝大部分精力还要忙于与六国余孽周旋,纵然有那个心力,也实在没有那个时间;妄求方术的举止刚起了个头,很快就迎来了自己的沙丘时刻……但现在嘛,哎,我说句老实话,就算天庭想给陛下安排一个专属的赵高,如今委实也有些来不及了。”
皇帝:??!!!
皇帝脸色这一下是彻底变了,连面容都为之扭曲。那种森然的怒意,顷刻之间暴涨、狂涨、劲涨,突破一切防御之底线,他此刻的气势比他任何时候也更强大五十倍;无比霸念,无比狂态,如此的可恶皇帝,谁人还能抵挡——
“陛下!”大将军脱口惊呼!
“陛下其实可以往好处想。”杨易的语气倒是很平静,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这至少说明现在陛下的身边还没有赵高一流的人物嘛,否则天庭也不用这么头疼了;这不是很值得庆祝么——”
“这有什么——”
“难道陛下还真希望有个赵高?虽然时间紧急了一点,也不是不可以安排的。”
“陛下是说!”大将军忍耐住一声尖锐爆鸣,赶紧插话:“大汉修德抚民,以孝治天下,本来就不是暴秦可以比拟;没有赵高这种奸佞,是列祖列宗德化之功,哪里能只庆祝陛下一人呢——对吧陛下?!是吧,陛下?!”
求你了活爹!在恰当时刻恰当的闭个嘴吧!!
皇帝的脖子梗了一阵,青筋在额头爆跳;但忠言逆耳,毕竟胜过了狂怒,他闭上眼睛,从牙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啰。”杨易一摊手:“所以,这就是陛下遇上了。天庭设立的警戒线其实很高,高到一千多年都没有人能触犯,大家渐渐都已经遗忘干净,谁能想到陛下真会有这个本事呢?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一种千古一帝了;连周文周武、五霸、七雄,祖龙高帝都没有刷出来的成绩呢。”
皇帝:……
哎呀,心情又微妙了!
带着这种微妙之至的心情,皇帝默然片刻,怒火居然诡异的有些平复了。
他只道:“那现在你又待如何?”
“问题的关键,在于找到关键的问题。”杨易道:“关键的问题,就是从上到下,都对陛下的做派委实心有余悸,不能忘怀。从上到下,恐怕也没有一个人能有信心,可以担保陛下拥有前所未有的力量之后,还能够保持一点基本的克制,不干些耸人听闻、扰动天下,以一人之心而夺众人之心的事情。”
“朕已经罢黜方士了!”
“但扰乱天下,也不止方士一端。”杨易立刻指出:“陛下的兴趣,恐怕也不止求仙问道;以过去的经验看,陛下的兴趣多着呢——这么说吧,我要是告诉陛下,西域再往西,还有一个大国名唤大秦,土地平正,人民长大,有类中华。而且富庶丰饶,财货重大,稀奇珍物,更百倍于西域——陛下会怎么做呢?”
“这——”
“让我猜猜,陛下不会立刻凡心大动,欲念升腾,要辗转反侧,琢磨着将来一定得派冠军侯平定西域,打通通道,再让博望侯张骞率领浩大代表团,往西边仔细走一走,看看有没有什么重大商机吧?”
“这,这——”
“我说过。”杨易轻轻道:“不许撒谎喔。”
皇帝说不出话来了。他的目光左右逡巡,终于望向了木立在侧的大将军。而大将军呢——大将军呆滞片刻,只能闭上眼。
没办法了,对面是真的懂,局势是真的嘴硬不了,你让大将军还能怎么办?在巧言令色,诡辩是非这条赛道上,人家是真没啥天赋啊!
要不下回陛下把东方朔带上呗?
“第一,你这只是假设,。”皇帝忍了片刻,终于咬牙道:“第二,朕就算是针对这‘大秦’感兴趣,也不是为了什么浅薄无聊、莫名其妙的‘珍玩’、‘商贸’,朕是为了更重大、更要命的事情——什么事情呢?”
皇帝顿了一顿,面上明显露出了在拼命思索的表情:
“——喔,对了,为什么这西边的强国不叫别的,偏偏就叫大秦?它不会和当年的暴秦还有瓜葛吧——”
杨易:?
杨易呆呆看着皇帝,眼中难得多了惊愕的神色。显然,即使以他的见多识广,脑洞大开,骤然间听到如此奇妙之诡异暴论,刹那间居然有茫然不明所以,浑然不知今夕何夕之感;以至于讷讷片刻,居然没法当场跳起,直接暴走,而只能软弱无力,喃喃说出一句话:
“那个‘大秦’与祖龙的大秦风马牛不相及……”
“那他为什么叫大秦?”皇帝厉声道:“天下这么多名字,它为什么偏偏就叫大秦,不叫其他?!”
你文字狱还搞到罗马人头上去了!
“大秦离中原万里之遥,双方连音信都不通的——”
“谁知道始皇帝当年做了什么?”皇帝一声冷哼:“项羽一把火把秦宫的记录烧了个干净,谁知道记录里有些什么?再说,远征绝域、糜费千万的事情,始皇帝也不是没有做过——当初征南越又是怎么回事?赵佗这老东西阴阳怪气,给大汉不知道添了多少麻烦!”
“你——”
你这说的都是些什么?大秦还能跋涉万里远征罗马了是吧?跋涉万里投送兵力,你当始皇帝会缩地法呢?!
喔,大秦恩情课文,始皇帝爷爷教我们使用缩地法!
再说了,大秦都有这个跋涉万里投送兵力的本事了,请问到最后你们老刘家的高皇帝是怎么反秦成功的呢?照这个战力推算,高皇帝的斩蛇剑起码也得是个对界宝具,才能力敌始皇帝的缩地法结界呀!
呜呼,大风起兮云飞扬!
杨易张了张嘴,到底还是闭上了。他看出来了,皇帝大概也没有疯到相信大秦帝国开疆至罗马的奇葩论调,纯粹是为了反驳而反驳,蓄意与自己抬杠。要是现在闭嘴也就罢了,如果继续硬杠下去,搞不好皇帝还会脑洞大开,认为祖龙当初赶赴沙丘实际上是去查秦军账目的,只不过走到半途被赵高—李斯贪污集团暗算了而已;物自腐而虫生,岂不可畏哉!
毫无疑问,真让皇帝一时上头说出这种疯话,大汉的颜面就真的不想要了;别说什么春秋笔法,就是孔老夫子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也休想挽回此等逆天之暴论——说实话,皇帝真要这么开口,旁边的大将军只有嘎嘣一声立刻抽过去,倒在地上四处打滚口吐白沫,才能勉强全此君臣之体面了。
无论怎样讲,你总不能逼的大将军真的躺下去打滚吧?
被抓住了软肋的仙人沉默了。而皇帝则隐约露出了得意的神色——在于仙人彼此魔法对轰了大半个时辰后,他终于凭借自己的本事,真正占到了绝对的上风!
当然,既然占到了上风,那最好见好就收,别真的把脸给撕下去。皇帝立刻道:
“——当然,就是西边的那个‘大秦’真有什么不妥,朕也不会妄动干戈的;朕会把这个任务交托给据儿,嘱托他留意留意这样外藩稀奇古怪的事情——可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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