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对面那个神人似乎是自知体弱,并没有来阻拦;实际上,在公玉带三两步迈到门前时,他只说了一句话:
“老夫子,老夫子,你们孔门教出来的,就是这种傲慢自大、一句实话不肯吐露的人才么?”
然后,公玉带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苍老的、飘渺的,浑然不似凡人的声音:
“先生见谅,唉,老朽实在不想承认这般人物……”
公玉带:??
等等,这房里明明只有两个人呀!
他手指已经触及木门,却忍不住愕然回头——然后,他就呆住了。
他呆住了,因为他看到了此生最古怪、最奇特、最匪夷所思,哪怕在他为皇帝描绘的诈骗流黄帝成仙之妙妙小故事中,都永远幻想不出的情形——这座简陋房间的后堂是悬挂着一张画像的;杨易花了一百个钱请回来的孔子画像,正在活龙活现的挪动五官,张开嘴巴……
“先生也该知道,五百年后的人如何,怪不到五百年前的人头上罢?”
公玉带:啊啊啊啊啊啊啊!!!!
公玉带两眼暴凸,呃呃连声,伸手虚空抓挠片刻,终于抵受不住,软软跪了下去!他大口喘息,瑟瑟发抖,到底只能瘫在原地!
那副画像,线条抽象、古里古怪的画像,缓慢垂下了目光:
“……这人怎么了?”
“被老夫子的画像吓到了吧。”杨易道:“老夫子现在的画像,确实还是比较……嗯。”
是的,这幅画像是杨易十几天才请回来的,根据儒生学术会议所决定的孔子之最新官方画像(beta版),也就是说,鼻孔朝天、牙齿突出、耳朵大而下垂,弯腰曲背像乌龟,眼睛又长又阔,嘴巴大如老虎;外加西汉之原始画技,整体形象足以吓哭半本山海经的画像。
杨易从袖中摸出了一个小圆镜子,举到孔子面前供他细看;老夫子瞥了一眼镜子中的怪象,不忍直视的闭上了眼,眉头皱得老紧——看起来也就更丑了。
“……劳驾问一句,他们为什么要画成这样?”
“大概是为了神化本学派的领袖吧。”杨易道:“实际上这已经算是克制的了;毕竟出自大儒官方学术会议,总要讲点体面;至于不太体面的么……我最近在街头巷尾,还听闻过不少儒生宣扬老夫子生平的各种神奇小故事;什么老夫子写《春秋》,实际是微言大义,预示了后世的种种细节;可以说,从春秋至今一切的发展,原型都在《春秋》之中。”
“……什么?”
“简单来说,此事于《春秋》亦有记载。”
“什么?!”
“总之,儒生们宣传,后世一切的智慧,其实都源于老夫子编订的儒家经典,所以皇帝要寻求治国的学问,只需向儒家求教即可;不过,儒生们同样也认为,老夫子编订的儒家经典遭到了法家反动集团的蓄意销毁,大量真理已经丧失,所以需要他们这些后世子孙代圣人立言,阐述圣人泯灭于历史中的真谛。”
“蓄意销毁……是指焚书坑儒?”
“不止如此。”杨易道:“部分激进儒生认为,祖龙焚书只不过是两千年儒法斗争的延续,法家反动集团对儒生的迫害早就开始了,至今仍有留存;其流毒之广,不可胜记;他们正是要继承儒家的先辈遗志,消灭法家反动集团之一切残余……”
画像张开了他龅牙的大嘴,迟疑半晌,终于第三次发出疑问:
“……什么?”
真是罕见呐,以老夫子的博学广智,居然也有听不懂人类语言的时候——大概这确实已经不像是人类了吧。
杨易很乐意为老夫子答疑解惑;他从袖中抽出了一卷白纸——这是他走街串巷,从长安城中围聚着高谈阔论的儒生嘴巴里请教到的,儒家意识形态版历史:
“概言之,儒-法两个集团的斗争,早在三皇五帝时代就开始了;儒家代表仁政,法家主张暴政,两方水火不容;在远古时期,尧、舜、禹是儒家的;丹朱、共工等则是法家;大禹镇压了法家,才开创了夏朝盛世——”
“诶……”
“可惜,大禹的子孙桀被法家迷惑,又倒向了法家反动集团;还好成汤果断出手,拨乱反正,回到了儒家的正轨!”
“诶诶——”
“之后就简单了。”杨易读着白纸,尽力复现儒生的慷慨激昂:“显然,商纣王是法家,文王武王是儒家,周公更是儒——大儒;至于其他人物嘛……管仲这个人我们要批判性的看待他,他基本是五成法家五成儒家的,要吸收他儒家的一面,批判他法家的一面,要坚决斗争,不能让步;孟子等当然是儒家的;商鞅这个人罪大恶极,法得不能再法,我们要斗他一千年;荀子就不好说了,六成儒家,四成法家吧;荀子最大的失误,就是没有分辨出隐藏在自己门下的大叛徒、大内奸、大黑手、大帮凶、大恶霸,法家邪恶爬爬虫,韩非和李斯这两对臭王八,烂鸳鸯,原文如此。”
原文如此,可不是我编的喔。
画像:……
“然后,斗争的高峰出现了!”杨易提高了声音:“周赧王五十六年,邪恶恐怖的万恶法家大魔王,法家一切之恶的结晶,儒家终极的敌人;大邪魔、大暴君、大妖孽、大恐怖,末日之究极化身,审判者,大邪祟——总之无数个大——的祖龙嬴政降生了!在李斯与韩非两个狗头军师、混账货色的教唆协助下,嬴政向儒家发动了猖狂的进攻,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破坏!!创巨痛深,不能不令人伤心欲绝!”
“如今,嬴政虽灭,秦政犹在;法家秦政之余毒仍然遍布上下,熏染人心,糜害不可胜记!而今儒生,正肩负着扫清余毒,光复旧制,恢复圣人往日荣光的伟大使命;修缮明堂、泰山封禅,正是这个伟大使命的关键部分,是向天下昭示儒学的复兴,狠狠打击一切潜伏在我们身边的法家反动分子,为开创大汉儒学盛世而开创新的篇章!”
杨易慷慨激昂念诵此段,顺手向后翻了一翻,然后道:
“完了。”
画像:……
看画像的表情,好像杨易刚刚那句“完了”,指的不是宣传内容,而是什么更深远、更宏大、更珍贵的东西,都随着这一次宣传而裂开了,而破碎了,而——“完了”。
画像沉默了很久,终于喃喃的、飘忽的开口。
“老朽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事情。”他道。
又沉默片刻,他再开口:
“……当然,如果这就是儒家的话,那老朽只知道,自己绝不是什么儒家的人。”
这一句话似乎过于刺激了,不止杨易瞪大了眼睛,就连地上死狗一样的公玉带都猛然抽搐了片刻,发出了某种恐怖的哀鸣。
“对了。”画像再瞥了地上的死狗一眼:“虽然不想提明堂的事情,但文王武王时所谓的明堂,也不过只是间木头茅草房子,用来召见学者,传授知识而已;什么‘伟大象征’……算了,其实你们很可以换个思路,去地下舔少正卯去——算老朽放下颜面求你们,不要再儒下去了,可不可以?”
·
总之,公玉带抖了半天,哆嗦了半天,居然还是鼓足了勇气,颤抖着爬了起来,一把推开木门,狂叫奔跑了出去;如此情形还有余力逃跑,可见敢于欺骗皇帝的人总有几份胆量。
杨易和画像都没有动手拦他。画像倒是嘀咕了几句他会不会出去乱说,但杨易则担保他不会——如果公玉带吓疯了,他当然是什么都说不出来的;相反,他要是没疯,敢对外说出两句,那大家也一定认为他疯了;结果都一样。
“这就是辩证法。”杨易总结道。
事情也不出杨易所料,公玉带狂呼着逃了出去,一路逃一路嚎啕大哭,满脑子都是那张可以进山海经插图的老脸在蠕动嘴唇,发出可怕的声响:
“我不是儒家……”
“从没有听过……”
“到地下找少正卯吧……”
公玉带的眼睛突了出来,鼻孔渐渐张大,却只能发出沉重的喘息;他在街道上一边狂奔一边嚎叫,撞翻了不知多少摊位,引得众人连连惊呼,侧头看这个披头散发,手舞足蹈,狂乱奔跑的疯子。
公玉带跑回家中,锁上房门,跳上布榻,将自己层层裹入了被褥之中——但他还是在发抖,在发冷,在哆嗦;他蒙住脑袋,不敢在黑暗中再窥伺一眼,生怕又看到那张蠕动的丑脸;但无论他怎么紧闭双眼,那张老脸都依旧在想象中晃荡;而他的呼吸亦愈发急促,心跳快如擂鼓,血液直冲喉咙——
当然,杨易在的话大概会告诉他,成考办的茶是按港式奶茶的办法煮的;茶末萃取,额外加咖啡,高糖高蛋白,同时也是爆表咖啡因;喝一杯都够晚上睡不着了,更别说一口气喝三杯了——对于从无咖啡因摄入,体质极度敏感的古人而言,这三杯已经可以引发激烈的过敏反应了!
但公玉带当然是不知道的,他只是觉得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猛,渐渐不可控制——这是从未有过的感受,仿佛中毒一般的感受;公玉带恐惧地瞪大眼睛,忽然刚刚那句萦绕耳边的话,又再次炸响在脑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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