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铁拳吃也就罢了,你还想赏赐?想疯了你的心了!!


    显然,各种曲折,公玉带丝毫不能窥探,但它至少立刻读出来了皇帝的心思——以当今皇帝的冤大头富二代脾气,就是路过的狗尾巴摇得好看了,一高兴都是要赏赐的;大张旗鼓而来,却一分钱都没有多赏赐,这说明什么?说明成考办的那个白痴空挣了个与皇帝当面相处的机会根本没有得到半点的宠幸,得罪这种货色,是绝对没有半点风险的!


    嘿嘿,如此不堪蠢货,又何惧之有?那还不趁机骑在头上,彰显一番威严?


    总之,公玉带气势汹汹,毫无迟疑的冲进了尚冠里的成考办,壮志满怀,阴阳怪气;成考办说是“喝茶”,居然还真给他准备了一壶热茶——现在没有喝茶的习惯,所以杨易往茶里加了大量的牛奶和砂糖,全当是冲了杯奶茶——这倒是挺管用的,至少公玉带咕咚咕咚喝了两大杯。


    喝完两大杯后,公玉带意犹未尽。这个年代的糖非常珍贵,岭南的甘蔗是稀罕的贡品,连公卿王侯也未必能够多见,成考办一口气就能拿出一大罐,可见资财确实丰富;要是机缘凑巧,能够抓住对方的把柄,未尝不可以多敲他两个。


    一念及此,公玉带狠狠往奶茶里又加了一大勺的糖!!


    “所以。”杨易问他:“尊驾是主张先修明堂,再行祭祀?”


    “自然。”公玉带冷笑一声,向这白痴科普自己的伟大发现:“修明堂世室,乃可见鬼神,见鬼神乃可祠灶,于是丹砂可化为黄金,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以之祭祀封禅,则可成仙不死,黄帝是也!”


    没错,这就是公玉带借以宠幸于皇帝的关键发明,那就是他巧妙找到了儒学与方术之间连接的桥梁,为这两种关系微妙、颇有冲突的学说,寻觅到了一种足以沟通往来,两全其美的渠道——黄帝;轩辕黄帝,既是儒家经典所公认的圣人与圣王,又是方士们重点宣扬的,学仙成道、长生不死的伟大榜样;以黄帝的典故宣扬学问,可以同时获得儒学与方士的默认,正是现在这微妙学术争端中畅行无阻之不二法门。


    至于为什么要强调修明堂么……拜托,学术争权是要有钱的,手中没把米,叫鸡都不来;只有说服了皇帝开展此无大不大之工程,公玉带才能召集故旧,议论形制,商讨礼仪,大家一起搓圆仔汤嘛;同样,他公玉带的权威也才能借着皇帝的权威扩散出去,从此牢牢确立自己在学术界永不可动摇之绝对地位!


    叔孙通劝过高祖皇帝修明堂,最终被高祖皇帝讥为腐儒,狼狈而退;赵绾王臧劝说过当今皇帝修明堂,最终被狂怒的窦太后三天速通,如今因缘际会,适当凑巧,大儒施展的明堂法,传承公玉于当下;七十余年无一人成就,而他公玉带巧施妙手,却能断然而成就之——如此威望,如此手段,怎么能不震慑上下,令当今一切儒生自愧不如,诚心拥戴他公玉带为儒林之首?


    啊,又幻想了,幻想自己是脚踢公孙弘,拳打董仲舒,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顶级儒学学者兼皇帝宠臣,他的声名显赫威扬,天下无不敬仰,而如斯美妙境界,只需他再轻施手段,令皇帝摇着尾巴倒贴上来……


    可惜,不解风情的杨易打断了他:


    “明堂,请问是修建在哪里呢?”


    “既然是为封禅做预备,自然是修建在泰山山脚!”


    “泰山山脚?敢问规模如何呢?”


    “如此经世不朽之建筑,自然要规模宏大!”


    公玉带可太熟知皇帝品行了,知道这位主吃过见过爱好挥霍,平生的习惯就是好大喜功;你要是规模小了气度小了,陛下反而会质疑你的效力,觉得如此小家之气的方案,匹配不上他的地位——再说了,这可是百年大计,要是规模小了经费少了,我们吃什么?


    “具体要有多大呢?”


    “这是国家的事业,朝廷的颜面,修起来总不能比未央宫小吧。”


    “不能比未央宫小?”


    杨易战术后仰,肃然起敬:“未央宫?”


    阿房宫未完,咸阳宫付之一炬,未央宫巍峨壮丽,当真已经是此时亚洲——不,世界最为规模壮丽、匪夷所思的建筑了;考虑到自然资源的日渐紧张,那么恐怕自此以后,人类也绝不能修建出如此规模之木质建筑了。


    以现在的技术,想要修建宏伟工事,必须得有巨大木植;巨大木植,当然只有砍伐森林中数百年上千年的巨木,挥霍此不可再生的自然资源;先前萧何修未央宫,秦岭骊山已经受过一波劫难了;要是公玉带疯狂计划付诸实施,真在泰山脚下搞了个比未央宫还要宏大的玩意儿,那么山东境内所有之千年古木,恐怕都要遭此劫难;怕不是茫茫齐鲁大地,泰山之外一切山脉,从此都得远望光秃秃,近望秃光光,闻者伤心,见者落泪了。


    哎,山东人若有耳闻,还不知该如何愤怒!


    总之,好歹做个人,给后世山东积一积德罢——杨易断然道:


    “不行,我不能允许。”


    公玉带趾高气扬,根本不屑于再做说服,只冷冷反问:“为什么?”


    你能比我更懂明堂?


    “因为我善。”


    “……什么?!”


    “因为我善。”杨易简洁道:“泰山脚下修建明堂,山东树木岂非砍伐一空?树木荡然、山土暴露,遇到一场大雨,浩浩荡荡,岂非全都要流到黄河中?黄河河道淤塞,你让它怎么流?”


    说归说,闹归闹,别跟黄河开玩笑;黄河不找你麻烦就不错了,你吃饱了撑的猪油蒙了心,还敢去找母亲河她老人家的麻烦?你把黄河河道堵了,那她就只能告诉你,老娘今天爱怎么流怎么流!


    嗟乎,黄河之水天上来,飞入寻常百姓家!千门万户同赴水,高士贵姓皆王八!


    “而且,孔老夫子的墓就在山东腹地吧?相隔不过数十里,似乎就是黄河的支流。万一黄河淤塞,抢夺支流,水流浩浩汤汤,四散而去,孔夫子的墓怎么办?我记得诸位修建明堂,似乎是为尊崇孔子来着,难道尊崇一回,最后是这么个结局?”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孔老夫子安葬五百余年,身后还要有此师门一劫吧?这可是当初祖龙焚书坑儒,咬牙切齿,下了狠心都没用上的手段。我只能说好孝顺呐,你们这些孝子贤孙,比当初分太公羹的高祖皇帝还要孝顺呐!


    呜呼,伏惟儒生以仁治天下!


    公玉带微微一愣,面色有些红胀;但利欲熏心之时,自然对一切质疑都不屑一顾;他冷笑道:


    “危言耸听!”


    “是么?”杨易道:“当然,我是局外之人,只不过说一点外行不靠谱的话;既然先生如此信誓旦旦,那想必对明堂修建的种种后果,都已经估计完毕;如果方案详尽准确、考虑周到,那倒是喔多虑了。”


    外行对火箭专家说你火箭得用水洗煤,那不开玩笑么——14岁都精通不了微积分的猴子,还是乖乖吃我们的香蕉去罢,不要搅扰了专家办事。但现在的问题是,你是专家吗?


    杨易真诚地、认真地凝视着公玉带,眼神诚挚,莫可质疑;公玉带的嘴角抽了一抽:


    “这恐怕轮不到足下过问!”


    “事实上,我似乎恰恰有权力过问。”杨易轻描淡写,从几案中抽出一垛绢帛,从上到下,一张张翻检:“皇帝陛下昨天派冠军侯给了我一张圣旨,允许我过问玄学领域一切事务,尤其是审查方案及经费支出——”


    他从中抽出了一张皱皱巴巴,带着水渍的丝绸,看起来像是被直接一揉塞进了抽屉,根本展不平了。他刚想把这张丝绸递给公玉带,公玉带却猛然站了起来,声色俱厉:


    “这样一张破烂溜丢,居然也敢妄称圣旨!足下未免太过放肆了!这般狂妄无耻,恕在下不能忍耐。再有,明堂煌煌大典,载诸经论,乃圣人所教,岂是你可以妄议的!这样精深奥妙的典故,说了你能懂得?说了你能明白?蠢钝,废物,竖子不足与语!”


    如此破口大骂,直牌羞辱,公玉带以手扶剑,拂袖而去,面色近乎狂怒——公玉带知道,那张绢帛八成就是圣旨;但他决不能让此人拿出来展示,一旦展示确认,他就真得要被逼着交代明堂的设计方案了——连个屁都没有的设计方案,基本等于零的综合考虑;所以,他必须赶在对方拿出圣旨之前翻脸,一通臭骂直接打乱节奏,趁着大招还没有预备,直接抬腿提步就走,赶紧回去再想办法。


    面对圣旨还不认,那是板上钉钉的大不敬,他亲爹是皇帝都扳不回来的;但反过来讲,狡辩说对方给出的玩意儿太破太烂根本不像圣旨,却是很有打滚空间的——那玩意儿确实不像么!


    公玉带抓住剑柄,翻身就走,预备着对面敢来阻拦,就反手给他一剑——理由都是现成的:对方侮辱皇帝侮辱圣旨,气得他怒发冲冠肺都要炸了,哪里还管得住什么规矩不规矩,这正是他忠君爱国之铮铮铁骨,何可非议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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