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邪的符箓,足可抵御匈奴一切邪术,如何?”
霍去病麻木接过,麻木低头,麻木地去看那些微微还带着热意的符箓——笔走龙蛇,飞舞盘旋,气度恢宏,确实花里胡哨,确实不明觉厉,也确实深有内涵,确实可以把皇帝——
霍去病闭上了眼。
“贴身携带。”仙人道:“不过这符箓是有讲究的,佩戴符箓之后,行军中必须要喝凉开水……”
“开水?”
“就是煮过的水……稍等。”
仙人又低下头去,借着几案的遮挡,端详手腕上的屏幕,他又迅疾输入几个字:
【d指导,请帮助我编造一套煞有介事、引经据典的说辞,说服古人饮用开水,这套说辞要能交代得过去,可以把汉朝皇帝骗得团团转。】
空间中又滴了一声,熟悉的声音,诡异的声音。冠军侯的嘴角抽了一抽。
“煮过的水有坎离至阳之气,才能激发符咒效力。所谓积阴之寒气为水,生水阴寒,人所共知……”
霍去病:……
霍去病干巴巴道:“好叫先生知道,‘积阴之寒气为水’,这是刘安《淮南鸿烈》里的话。”
要知道,淮南王刘安年初可已经被揭发出谋反了,如今正在细查呢,你现在在皇帝使者面前拐弯抹角地引用他的话,你几个意思?
当然,霍去病倒不觉得仙人有别的意思,主要是文化水平实在表现得不像;如果那个d指导在的话,他倒要怀疑怀疑d指导居心叵测,用心不良;但仙人……你怎么能污蔑一个文盲搞诽谤呢?
仙人停了一停。
“好吧。让我们忘掉刘安的疯话……阴邪入腹,损人真阳。然水遇烈火,则阴极而阳生——此乃《易》之‘坎离既济’之道也;所谓见龙在田,群阳昭昭,周流六虚,变动不居。”他对着屏幕朗读:“沸水如鸣玉,白烟升腾,阳气内蕴,阴中抱阳,自有妙用无穷。否则暴虎冯(feng)河者……”
“那个字念作平。”霍去病又干巴巴道。
“喔。”仙人总结:“反正要用开水,无论喝水、擦脸、饮牲口,尽量都用开水;实在没有开水,用草木灰浸润干净水后再过滤也可以,不要直接喝生水;你要喝了生水,那就破了我的法术了;那么匈奴巫师能够做些什么,我可就不能保证了。要是皇帝陛下打输咒术回战被人腰斩,我也只能表示遗憾……”
霍去病闭了闭眼:
“……是。我会如实转告陛下。”
好容易敷衍完这么长一串;仙人似乎也有些尴尬;他呆了一阵,实在再找不出话题,干脆把一盘荔枝推给了霍去病。霍去病愣了一愣,伸手又抓了几颗——长平侯的口味很淡,皇帝陛下却是很喜欢吃荔枝的;喜欢到十两黄金一颗,都再无吝惜的地步;不过,纵使以皇权的骄奢无度,搜罗天下珍奇,恐怕此生也没有尝过如此甜美多汁之仙种;所以霍去病觉得,哪怕放下一点自己的颜面,也是很值得为陛下带几粒回去尝尝鲜的。当然啦,皇帝居然需要别人给他带新奇玩意儿,这大概是长安城十年也遇不到一次的异数,但而今毕竟不比往常么……
毕竟,仙人的态度委实诡异莫测,这种好东西未必是日日可以见到了。要知道,上一次他和陛下在此处聊了半天,可是连仙人的一杯水都没有喝到呢。
至此,已经交代完毕皇帝经办之一切事项,双方都再无话说,霍去病抓好一把荔枝,拢在袖中,起身道谢,作辞而去。不过,在他转身之时,仙人却忽的问了一句:
“对了,不知泰山封禅的事情,是谁提议的来着?”
霍去病愣了一愣,低声道:“除了已经料理的方士外,还有几个儒生。”
“儒生提议封禅?”
“是。儒生们说,方士的方案是怪力乱神,不足为训;他们仰承圣人遗教,才知道真正封禅的秘法,他们还说,为了彰陛下封禅之诚,应该先召天下儒生议论大典,殊不失体统……”
“原来如此。”仙人道:“那么,烦请转告陛下,我想请这几位提议封禅的儒生喝茶。”
第66章 喝茶
关于为什么要请提议封禅的儒生喝茶,那其实也有缘由的。
说来也有些可笑,杨易头回来长安的时候,看到市集有人在张贴麻布肖像;因为技术落后,画工抽象,只能勉强分辨特征——隆准丰额,七十二颗麻子的;多半是高祖皇帝;手持一本《周易》,穿着复古衣裳的,多半是周公,但最后一个……鼻孔朝天、牙齿突出、耳朵大而下垂,弯腰曲背像乌龟,眼睛又长又阔,嘴巴大如老虎;要不是左右两边都是人,他还以为是山海经时隔五百年再次更新呢。
“请问。”杨易虚心的请教身边指手画脚的儒生:“这位高人是谁,有什么贡献?”
儒生趾高气扬地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种蠢货,居然也敢跳梁,简直可笑之至:
“你这二百五连这都认不得?这是孔老夫子!他老人家平生的贡献,多不胜数,最大的贡献就是制礼作乐,教化蠢货!”
“原来如此。”杨易崇敬道:“孔老夫子这么厉害,真是天下无双!那么请问,他老人家什么时候能腾出空来,教化教化你们呢?”
儒生愕然惊骇,随即暴怒;不过没等他拔出长剑,“决一生死”,就惨叫着被电击枪击倒;仙人收好电击枪,溜溜哒哒地四处询问,这才知道,集市上悬挂的是孔子的最新标准像——既然是最新标准像,那当然不可鞥事孔老夫子自己爬出来照的,而是汉朝诸位大儒先前在长安开了个理论会议,大家严肃回顾了先秦以来儒学的发展、纷争,争论了大量敏感问题,在继承先辈成熟思想之后,综合诸位大儒之学术共识,于谶纬学上达成的全新成就——也就是说,纯粹自己编的。
换言之,现在儒生们已经开始草蛇灰线,秘密布置孔老夫子神化的流程了;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子可没有曰过子不信;为了夺取权力,为了巩固地位,为了扩张影响力,历代汉儒日拱一卒,勤奋不辍,所共同努力的辉煌大业,终于显露出了初始的框架——汉儒是不甘心让儒学仅仅屈尊于学术这一狭窄领域的;他们瞄准的其实是宗教玄学这一广阔市场,无尽蓝海。区区方士都能把皇帝骗得团团乱转,仿佛蠢猪,难道他们就平白矮人一头?
方士骗得,我骗不得?儒生一生,岂弱于人!
公平来讲,骗皇帝的资格应该是人人都有,并无参差;所以儒生如此打算,杨易也只能尊重并且祝福;不过,既然儒生已经打算走玄学赛道,那么他们的业务范围当然就立刻归入了成考办的考察领域;尤其是泰山封禅、油水丰厚,更是此次考核之绝对重点,丝毫推脱不得的;杨易也就老实不客气,要狠狠地来一波翻箱倒柜了。
总之,他让d指导再起草了一份帖子,为了京中所有议论泰山封禅的大儒都送了一份,邀请他们择日品茶,自己扫榻以待,无限期许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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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帖子是借宫中的手递出去的;不知出于什么微妙心态,皇帝既没有大张旗鼓宣传,也没有下旨做任何解释,只是让宫中小黄门找到大儒家中,把帖子往门上一贴,就算了事;而儒生收到帖子,当然莫名其妙之至——“成考办”是什么玩意儿?什么又叫“喝茶”?
这样稀奇古怪的东西,顶尖人物当然不会接招。虽然皇帝并未刻意宣扬,但尚冠里发生的事情到底不能保密;消息灵通的人物不明就里,可大致仍然知道,当日皇帝是穿着礼服郑重其事外出的,折返时是怒气冲冲,一言不发折返的;大将军与霍将军随行护卫,返回后同样闭门不出,再无二话——形势莫名其妙,全然不可理喻;一切稍有经验的人当然都在谨慎观望,等待别人先做出选择。
在此一片诡异之寂静中,还是有第一个吃螃蟹的勇士站了出来。齐鲁儒生公玉带,最近刚刚因为鼓吹黄帝明堂的学说而蒙受圣上青目,赏赐了一个祭祀时油水极为丰厚的小官,正在权欲熏心,万般热衷,不能自拔的时候,骤然嗅闻到这样诡异的气氛,当然更有心痒难耐之处。他左思右想,判断这应该是一名同行——借着日食的契机,试图在欺骗皇帝猛爆金币这个蓝海继续开拓的同行;当年蒙骗汉文帝的方士新垣平不就是如此吗?“日再旦”的鬼话蛊惑人心,连孝文皇帝亦难分辨,更何况乎当今!
同行是最大的冤家,身为仅日青云直上,根基不稳,进取心最为狂热的新贵,公玉带断难容忍有新宠分润自己的注意力;他潜心斟酌了数日,又偷偷往御史大夫、丞相府及大将军府上送了重礼,询问皇帝有没有重赏那个什么“成考办”的计划,得到的消息是没有——确实没有,皇帝陛下狂怒犹自不及,哪里还想得到什么赏赐;再说了,以仙人那个可怕态度,皇帝也就是斗不过只能认了,否则当天晚上,久经考验的酷吏就该倾巢出动,将仙人送入诏狱,请他好好吃一吃老刘家的铁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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