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是些什么疯话呀,皇帝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总之,冠军侯只是行了个平礼,叫人将箱子抬了上去;大概是看在特意前来的份上,仙人岛也没有峻拒门外,居然请他走进屋内,端坐案前,然后上了一盘——荔枝。


    是的,硕大的、饱满的、鲜红的荔枝;绝不是以往见到的那些干瘪暗红、可怜巴巴的荔枝干、蜜渍荔;但现在还是三月,别说四川至长安,千里转运,绝无可能有此新鲜荔枝了,就是运力上不成问题,现在有没有这种大荔枝呀。


    要知道,皇帝是很喜欢吃荔枝的,为了四季吃上甜美水果,还特意让人在上林苑搞了温室,研发研发反季节种植;但结果就像他信任的无数方术一般,效力基本与保健品相差无几——投入三千两黄金,结出了三十个又干又瘪的荔枝,平均十两黄金一颗;霍去病有幸分到过三个,难吃得要死。


    而现在——霍去病看了一眼面前这满满一盘的新鲜果子,出于礼貌,伸手拈了一枚,小心剥皮,送入口中,感受它十两黄金都换不来的甜蜜汁水,从来没有品尝过的丰盈汁水,忽然觉得,或许天庭也不该只查龙宫,也很应该查一查成考办的流水,组织个什么“成考办”考核办来审核审核……


    虽然场所不对,但果子确实好吃,霍去病居然还吃了五颗才停下来,才颇为紧张的用运来的毛巾(扫地机器人供应)擦了擦手,低声道扰;而大概是见对方实在喜欢,仙人也很得意:


    “农科院的品种,好不容易买到的试验田作物,可以吧?”


    喔,看来农科院搞不好也要审一审啊。霍去病不动声色,只拱手道谢,又道:


    “遵照陛下的嘱咐,我来为先生送东西。”


    仙人有些好奇:“是什么?”


    “先生昨天要的,写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条幅。”霍去病从箱子中抽出一卷白布:“太史令亲自执笔,背后加盖了传国玺的印章。成考办的匾额还在定做,用的是好木头,尺寸比较难找,所以明天才能做好。”


    “另外,还有上林苑方士的名单,昨天御史点了一夜,大致都在这里了)不过请先生注意,名单上标了红字的,大概是召唤不过来了……”


    “为什么——”仙人眨了眨眼:“喔,事发了?”


    霍去病停了一停:“是。”


    是的,皇帝陛下吃瘪受辱至此,岂能全无还击;昨日他气势汹汹回宫,立刻就让屁滚尿流的张汤带人直扑上林苑,把所有嚎叫过“高祖皇帝上我”的方士全部逮了起来,然后一个一个拷问,拷问的方法也很简单,既然你说高祖皇帝上你,那就亲笔画出高祖皇帝的御容——显然,方士们并无隔空照见的本事,所以只能按照过往传说胡编乱找;也就是说,给高祖的画像搞出了七十二颗黑痣、额头凸起两个龙角,外加画工实在拙劣,以至于看起来不像活人,倒像两面宿摊——总之,皇帝陛下只过目了一回,就毫不犹豫,立刻叫人将这些货色拖出宫外,一通暴打,如今大概已经杖毙了事了。


    既然与高祖这么亲密,就亲自去见高祖吧!


    当然,高祖在地下会作何感想,就不是皇帝能考虑的了——先顾眼前吧,把眼前顾好再说,真要让这些方士进了成考办喝茶,还真不知他们会倒出些什么来呢。


    总之,尴尬人难免尴尬事,先得把最尴尬的局面应付过去再说吧。霍将军道:


    “不过,名单中还有一些人物,可能需要先生谨慎处置,我们已经用黑笔标记出来了。”


    “谨慎处置?”杨易慢悠悠道:“哎呀,冠军侯,在钦差面前说这话,风险可是很大的呀。说起来好像我收了几位的横幅匾额,悄悄便要徇私一般,这名头可不好,这态度可不妙——要是传到上面去,我可怎么回话呢?”


    “这并非徇私。”霍将军赶紧道:“陛下说,也是为了国家考虑……”


    “为了国家考虑?考虑什么?”仙人诧异道:“下次太庙祭祖,请幸存方士们当众表演高祖皇帝上我?我倒是没有意见,但高祖皇帝恐怕不会高兴吧!”


    霍去病:……


    霍将军硬着头皮道:“与此事无关。这些人精通的是匈奴秘术,临阵对敌,或可有奇效——”


    “匈奴?”


    “先生大概不知道。”霍去病道:“自大将军取河套以来,匈奴人心扰乱,为了挽回局势,常以巫祝邪术诅咒朝廷,他们在草原中埋伏捆绑后蹄的死马,盗窃皇帝陛下的御像,焚灰撒血,大兴邪崇之事。陛下不能不为此烦忧,也不能不稍做预备。”


    “喔。”杨易明白了:“原来搁这打咒术回战呢!”


    军备竞赛军备竞赛,不止物资财政要卷,神秘学领域当然也要卷,匈奴都撕下脸皮不要,试图以邪恶咒术一举翻盘了,大汉皇帝又怎么能毫无回馈?再说了,敌人越是反对,恰恰越是说明我的正确,既然我这么正确,那就更容不得白痴反对——搞不好皇帝对方士邪术一半的痴迷与强硬,都是被匈奴人激发出来的。


    当然,这大概也就是天子特意派冠军侯前来解释的缘故了;毕竟在雷霆震怒后居然还要保留几个方士的小命,看起来怎么都有点欲盖弥彰的偷感;让冠军侯来传话,至少可以保证话语本身的可信度,而不至于被成考办直接打入另册——这就是信用累计额度不同,所有的不同待遇。


    “咒术回战。”仙人摸着下巴:“霍将军上过战场了,觉得这种战术有用么?”


    霍将军默然片刻,反问道:“先生以为有用么?”


    是的,这就是天子传话的第二个意图;你要搞掉方士我也不反对,请问搞掉方士之后,匈奴这一块谁来料理啊?总不能我去打宿傩——不是,匈奴妖人吧?玄学高妙,险恶莫测,皇帝才不会亲自上阵呢;既然仙人信誓旦旦,何妨自己演示一番?


    “这个嘛,倒是不好说。”杨易沉吟道:“有些稀奇古怪的文明,打仗打输了急眼,确实喜欢搞点邪恶法术祭天,这也是商纣王时遗留下的老毛病了。当然,杀几头牛羊都不算什么,当年有人穷途末路之时,玩过的把戏可要打得多了——什么湿肠、头颅、乞丐头皮、染性·病而死的嫖客与妓·女的下体、人皮、遭瘟疫横死者的内脏,杂七杂八,恶心吧啦,费尽心力,搞了个持续数十日的无遮大会,拼尽一切功力,要给敌人降下诅咒——据说还是他们掌握的最厉害的诅咒”


    “……然后呢?”


    “然后三天就被人推翻了。全场战役总计赢了零次。”


    “这——”


    “不过他们也有办法敷衍的,他们总有办法敷衍的。”杨易若有所思:“他们宣称自己的对手是法王子文殊菩萨转世,手下的兵是天兵;凡人的法术怎么能对文殊大菩萨起作用呢?所以这纯粹是非战之罪,怪不得诸位巫师。”


    巫师的嘴当然是没有缺憾的;打得过呢就说你是邪门歪道,不值一提;打不过就捧你是文殊菩萨,神佛天兵;如今想来,匈奴巫师手段也大抵如此,现在还有希望,所以可以弄神弄鬼与大汉皇帝叫板;等到将来匈奴战败,大巫师们大不了华丽转身,宣称匈奴可汗不过是天之庶子,大汉皇帝才是天之嫡子,嫡子发卖庶子,岂不是理所应当,恰恰符合周礼?


    “当然,要说这纯粹是一片虚妄,倒也不尽然;毕竟源远流长,总有它的效用。”杨易道:“据有的观点说,他们玩弄那种邪术,收集什么瘟疫死者的尸体,搞不好是想弄点什么生化培养皿,打一场原始版本的生化战争。只不过技术太烂,纯属撞大运的痴心妄想罢了……”


    霍去病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因为仙人这一串念叨确实有些莫名其妙,不知所云;抛开各种专业术语,什么“生化”不谈,听起来大概就只有一个意思:匈奴巫师的诅咒可能有效,但匈奴巫师的诅咒有效不太可能——这话正常人能听懂?这话能是人话?这话是人话,也不大可能吧?


    所以,霍去病只能强调他们关心的话题:


    “那么,匈奴巫师的法术,可以破解么?”


    “当然可以破解……稍等。”


    仙人站起了身,飘然走进屋内,关好了木门——然后,霍去病听到了内里滴滴的响动;不是他有意听的,但一个草原上奔驰求胜的将领,五官当然都必须极为灵敏;然后,他又听到仙人清一清喉咙,字正腔圆:


    “你好,d指导。”仙人道:“请帮我设计一张符咒图案,要花里胡哨,要不明觉厉,要深有内涵,可以把现在的皇帝骗得团团乱转,大流口水。总之,要有新意。设计好图案后,请帮我打印出来。”


    霍去病:……


    拜托,你避着点人行不行?这儿还有个活人呐!


    喔不对,仙人其实是避着他的,人家可没有当面说,还特意压低了声音……但你就不能注意注意隔音效果吗?


    里面吱吱呀呀响了一阵,仙人飘然而出,手中拿着一叠轻薄的黄色符咒。他将符咒摆在案上,推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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