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人们有点沉默了。如此沉默片刻,终于有人喃喃自语:
“东瀛人损失会很惨重。”
喔,这就是纯属废话了;稍有常识的人都能看出来,第一二波火龙喷发下来,倭人海盗就起码报废了十余艘中型船只,三五艘大船;从风中飘来的惨叫哀嚎判断,恐怕折损的熟练水手也不在少数——在如今的亚洲,有哪个海上力量能经得起这样的损失?哪怕家大业大的菲律宾西班牙殖民海军吃上这么一发,都要剧痛啊!
不过,倭人的胜负当然与诸位海商无关;真正萦绕在商人们心中的紧要念头,却是这惊世骇俗的暴力,所必然带来的格局变更——武力是信用最好的保障,倭人失去了武力,也就失去了一切可以称道的信任;从现在的形势看,他们必然已经要衰微了,要下桌了,要over了,往常谈好的一切生意,都可以趁机撕毁了;但相反,对于大明朝贸易的价格,却似乎要仔细的掂量,认真的考核,估计这一位新上桌玩家的底线……大航海时代,真理只在大炮射程范围之内,但大明大炮的射程,却似乎太远了一点——需要根据这个射程来出价吗?
洋商们默不作声,心中都在盘算着要害——暴力就是这么立竿见影,就是这么坚不可摧;第一波火龙当头而下,立刻就为大明赢得了尊重;譬如哭喊炮轰之中,就已经有人在私下琢磨,是不是得在战后前去恭贺胜利,为中国的皇帝飞玄真君奉献一点贺礼。
当然啦,你要让海上纵横了几十年的海商一口气全部服软,那也是绝无可能;再说了,商人爱惜自家产业,总也想着要找点对方的缺陷,方便将来做谈判的筹码;所以短暂惊愕之后,他们注目火雨,又开始评头论足:
“这样一回齐射,肯定很贵,要不然中国皇帝以往怎么不用?”
“浪费也太大,你看倭人的船只,碰上就要被烧,俘虏了多好。”
如此斤斤计较的挑了半天有的没的,他们终于找到个真的了——在第三波攻势时,一条火龙居然向上飞出,直入云端,没有沾到半天倭人的船只!
好吧,这一下海商终于兴奋了。他们七嘴八舌,开始拼命发表高见,努力宣泄刚刚被火龙震慑的那一点羞愧:
“太没有准头了!”
“炮膛过热了吧,本来就该歇一歇再打的!”
“哎呀,控制不住了吧?我就说嘛,哪里能这么用炮!”
我就说嘛,谁有本事这样连续不断的射击重炮?现在看来,多半就是明军违背常识,不顾一切,在强行硬上而已!这样的胡搞蛮干,怕不是一场战役下来,手上的大炮立刻要报废大半!
果然,果然,不是我们西班牙人的火炮不如明军,纯粹是我们西班牙老爷心善,不愿意这样违背规律,滥用火器,才显得被这些蛮子压了一头呀!归根到底,还是我们西班牙人更懂火炮,西班牙,赢!
一旦确认自己其实还是赢了,海商们心头立刻一松,原本因为强大火力而萌生的某种隐约恐惧,悄然也消失了大半,于是几方对视几眼,各有默契,觉得给飞玄真君的贺礼很可以考虑考虑,倒也不是说不送,但送几个要过期的玩意儿,可能也就够了吧……
正在斟酌思考之中,空中嗖嗖风响,却是十几发火龙又喷进了远处云层;一发两发还可以是失误,五发六发就真说明明军完全失去了对火炮的掌控力,中国人训练之粗糙低劣,自然可想而知。于是商人们愈发放松,眼看火龙腾空而起,甚至还有心思计数——
第一次落空,第二次落空;嗯,给真君的贺礼最好不要超过一千两,我们赚钱也不容易嘛!
第三次落空,第四次落空,嗯,给真君的贺礼其实五百两也可以,白捡的礼物,他有什么好挑剔?
第五发落空,第六次落空……不是这手也太潮了,这是哪个白痴打的炮?中国人菜成这样吗?哎呀,果然只有欧洲人才最善于战争,我不禁反思……
正看得心旷神怡处,为首的豪商胡安忽然抹了一把额头:
“怎么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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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入夜以来,海上的空气就甚为湿热,头顶更是乌云密布,不见月光;就是下一点雨,也不足为怪。但这雨下得太急了——片刻前他们还只感到头顶微湿,片刻后就有硕大雨珠,噼啪砸到脸上,顷刻浇得一头一脸;这还不算什么,有人抹了一把雨水,忽然大叫:
“怎么有硫磺的气味!”
的确是硫磺的味道,刺鼻、辛辣、甚至微微发热,如果借着火光稍稍打量,还可以发现雨水完全不对:
“是黑色的!”又有人尖叫道:“是黑色的水!”
这诡异的雨水可比什么都要吓人,甲板上的商人们发一声喊,登时乱哄哄奔逃至木板之下,胆战心惊地打量着空中飘泼直下的暴雨,这些雨水顷刻就在甲板上积成蜿蜒的水流,灰黑色的小溪汩汩而下,硫磺的气味呛鼻之至——
喔,这实际上只是飘飞的烟尘混合了雨水,本质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危害;但你显然不能指望十六世纪的海商明白这些常识,他们头晕目眩,两腿发抖,不能不捂住口鼻,避免吸入这硫磺的味道、恶魔的味道——经文里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地狱就是燃烧着火和硫磺的地方;难道,难道这竟是地狱中涌出的水?
如此木立片刻,终于又有人发出尖叫:
“船,船,快看船!”
众人赶忙转头,却见瓢泼大雨之中,对面船队上的火光依旧熊熊燃烧,丝毫没有止息的意思;只不过原本纷飞的火龙已经消失了,如今换做空中一闪一闪,亮如流星的火球,以及沉闷厚重,声传四野的轰鸣——对于这种轰鸣,在场众人都极为熟悉,这是重炮的轰鸣,只要一发,就可以将百米长的巨轮从船头穿至船尾,彻底毁灭它的一切结构,绞杀所有的幸存水手。事实上,几个火球砸下之后,风中的惨叫立刻就小了几个八度——不是不想叫了,是叫的人已经没法叫了!
面对这种重炮,硬刚是绝对没有可能的;所以他们可以看见有几艘快船调整了风帆,似乎是打算改变航向,挣脱这血肉磨坊一样的战场,规避危险弹道;但是,升起的风帆在暴雨中左右摇晃,当头的雨水哗啦啦沿桅杆滚落,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兜住风向;任凭下面的水手拼命摇晃绳索,船帆都只能在雨水中无奈的抽搐、颤抖,沉重垂下头去。
——在这样的暴雨里,帆船是没法快速启动的!
重炮停息了,海上燃起的火星也减少了;透过残存火光,只能看到漩涡中无数漂浮的碎木与破布,以及几根断裂的桅杆——这就是中招船只留下的最后痕迹。
重炮停了一刻钟,这一刻钟仿佛比一年都长,又仿佛比一秒都短;虽然尖叫的声音已经减少,但惨嚎声却更为凄厉、恐怖、不忍细听,仿佛是地狱中传来的呐喊,配上鲜明硫磺的味道,更平添莫名的恐怖……众人在黑夜中呆呆站立,面色木然无波,直到轰鸣声再次响起,第二波流星当空飞至。
哎,也许是震惊与恐惧实在太过了吧,在此时此刻,所有人心中闪过的唯一念头,居然是“中国人果然懂得用炮”!
是的,中国人其实懂得用炮,知道要在大量轰击后短暂冷却一段时间,所以先前连续发射火龙,就绝不是什么愚蠢的举止,而必定是有意为之……那么,他们为什么要拖到此时才用巨炮呢?哦,因为巨炮的冷却时间太长了、活动太笨重了,所以必须等到雨水降临,对方无力逃脱,才能从容布置……
等等,他们怎么知道要下雨?!
胡安打了个哆嗦,看向远处;那些可悲的船仍然在奋力挣扎——推下货物,减轻负重,调整船帆,寻觅风向;但雨来得太突然了,没有帆船可以在这样的雨水里快速行驶,所以他们只能困在海上,在恐怖中等待注定的结局——闷响,闷响,继续闷响,闷响平均每一刻钟爆发一次,每一次都会熄灭海上的一片火光。山崖上的重炮就像一个单调的、漠然的、机械的狙击手,所有的动作,只有点名、射击、点名、射击,每一次射击出去的,都是地狱的邀请……
是的,重炮很缓慢,是的,重炮很难瞄准;但现在它既不用考虑缓慢,也不用考虑瞄准,因为它面对的,是一群困在雨水中的待宰羔羊!
胡安猛的站起身来,额头已经涔涔流下了冷汗!
火光!雨水!硫磺!
——于是,那时,天主就使硫磺与火从天而降,降在所多玛和格摩拉!
他再也无力忍耐,终于嘶声大喊:
“快!”
跟随在身后的亲随唐乔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来;不愧是多年的心腹,他只看一眼老主人脸上的表情,立刻就反应了过来,迅速鞠躬:
“我立刻准备给中国皇帝的贺礼!”
要最大的,要最好的,要最珍贵的!什么一千两五百两,你这不是羞辱我们对飞玄真君的一片诚心吗?我们对真君的诚心,是钱可以衡量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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