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易赶紧移开望远镜,眯着眼睛仔细打量;借着船上火把的光亮,他能看到鼓起的船帆猎猎飞扬,其上纹路纵横,花样古怪,描绘的不是什么徽章家纹,而是无数扭曲的符咒,以及盘坐在符咒之间,面目狰狞,手持法器的神像?


    杨易:?


    他茫然看向朱四,却见朱四神色平淡;显然,对于见多识广的永乐皇帝,这种阵前的操作并不算什么;蒙元贵族笃信喇嘛教,他北伐时就见多了高手跳大神,从红派到黄派,乃至最高等级的什么“佛爷”,但如此高手如林,却没有一个敌得过他的神威大将军,基本铩羽而归了。可见斗法实力,高下立判;永乐一生,不弱于人。


    喔,神威大将军是一门回回炮。


    “这种密集阵型,最适合用炮。”朱老四平静道:“让放炮的工匠预备好,暂时不用忙慌,等到深入射程,再行动手。”


    “遵命。”


    ·


    “不要怕,不要怕!”麻叶盛定唾沫横飞,跳上跳下,以弯刀在头顶哗哗劈开,猎猎生风,更衬得声音高亢激烈,近乎嚎叫:“天照大神在庇佑我们,区区中国的邪术,不会是对手!板载!”


    他放声狂吼,双目突出,两道鼻血,再度蜿蜒而下。不过,麻叶盛定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过量的大·麻和罂·粟消解了他的疼痛,带来了某种飘飘然的、近乎狂喜的亢奋;在这种飘飘然的亢奋与迷狂之中,仿佛连头顶飘飞的天照神像都在熠熠生辉,朝他散发出了无限的神力……


    是呀,中国的神明斗不过中国的皇帝,我们大东瀛的神明还不行吗?天照大神是高天原的主神,东瀛天皇的祖先!如果他都不能对抗那邪恶的飞玄真君,那谁还可以!


    一念及此,麻叶盛定雄心万丈;他手持钢刀,大叫一声,撕裂上身衣衫,露出遍身密布之可怖符文,随后跃上甲板,跳来跳去,高唱祝赞天照之颂歌;同样激昂的其余倭人不甘示弱,同样跳上甲板,高声叫嚷,癫狂举止,不可尽数——为了奔赴这场浩大的战争,他们已经在战前配着烈酒服下了所有的退烧粉与罂·粟,于是此刻人人血脉沸腾,青筋暴跳,眼神里仿佛都藏着暴怒的狮子!


    啊,王从天降,愤怒狰狞!!


    高昂士气,必须保持;麻叶盛定左右环顾片刻,指着远处海域,高声叫嚷:


    “看呐!中国的官府多么愚蠢,多么怯懦!他们甚至都没有在海上布置船只!我等长驱直进,如入无人之境!这不是天照保佑,又是什么?”


    不错,港口前的水域居然空空荡荡,空无一船,这意味着中国的官府甚至没有花力气组织一点水上的防线!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完全空虚,可以轻易占领的阵地!


    如此情形,再次激起了狂喜。迷醉的倭人拔刀狂呼,四处乱挥,表示自己的无上敬意:


    “板载,板载!阿玛特拉斯板载!”


    麻叶盛定心中狂喜,又开口叫唤,大声辱骂飞玄真君,以此激发斗志——是的,虽然大家都被真君整得很惨,但从下决心摧毁法坛以来,倭寇队伍其实对真君都颇有避讳,不要说什么辱骂不辱骂,连直呼法号都不怎么敢,只叫他皇帝、北边皇帝、那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生怕真君道法高绝,冥冥中感知敌意,再来一发狠的。


    但现在,或许是罂·粟与酒精的效力足够强劲,也或许是天照大神的法力增添了信心,麻叶终于鼓起了勇气,破口大骂:


    “八格牙路!北边的那个老杂毛——”


    话音未落,却听身边一阵惊呼,麻叶抬起头来,恰恰看到一条火龙,飞扑而下!


    第52章 开火


    虽然排列的队伍非常密集,活动空间相当狭窄;但倭寇其实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什么风险。


    还是那句话,这个年代的火器仍然高度不成熟,准头与威力都相当之飘忽不定;即使此世界顶尖的佛郎机青铜加农炮,可靠射程基本也在两百米以内,只能用于近身搏杀,很难远程狙击;且黑火药燃烧残渣实在太多,火炮每发数次就要清理炮膛,扫除渣滓避免炸弹,冷却后重新装填铁壳炮弹;炮火的轰击时断时续,根本没有办法组成可靠的火线。所以,按照倭寇们的经验,只要他们冲进海岸线两里以内,还没有遭遇有力的反抗,那么此次滩头登陆,基本就可以锁定胜利,就算后续遭遇炮击,也不是不可以顶住那些准头不足的炮弹,硬着头皮万岁冲锋上去。


    一点炮弹怕什么!我们倭人自古以来就是刀尖舔血的民族!我们倭人不怕炸,不怕炸!换大炮弹来!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数十条火龙,从天空直扑而下,顷刻飞至了头顶!


    山崖的高度增加了大炮的射程,过于密集的船只又大大方便了瞄准;所以第一批火龙之后,漆黑海面瞬间绽放起了一朵近乎妖冶的火焰之花——第一批发射来的炮弹是子母开花弹,薄片铁壳击中目标后立刻破裂,于是内部的硝化火药被二次引爆,向四面喷出高燃的化学物质,以及激射横飞的铁屑与钢珠;于是甲板火光爆炸,惨叫四起,刚刚还在跳上跳下,高呼天照大神的倭人,顷刻就被清场一空;翻飞的钢珠,在人群中扫出了一片用血肉铺成的扇形!


    天呐,看来天照大神的法力,并不如人意呀!


    爆炸声、破空声,受伤者嘶声竭力的惨叫声;钢珠横飞,撕裂血肉,偌大船只,顷刻化为炼狱;恐怖喊叫,声震四野,即使远隔数里,依旧隐约耳闻;部分排列在后,侥幸没有被头轮攻击波及到的船只,见此情形也是一片大乱;部分倭寇连连后退,甚至奔往桅杆,看起来是想拉下船帆,调整方向,不想与这火龙正面硬刚。


    “砰!”


    空中一声爆响,某个奔跑的海盗向前一扑,头颅已经炸成西瓜;王直一跃而下,手挥火铳,眼睛已经涨成通红:


    “我看谁敢后退一步!”他嘶声狂吼:“今日之事,进则生,退则死!你们就是缩回去了,那沟槽的真君就会放过你们了吗?你们别忘了,大明朝的皇帝是什么样的人!”


    闻听此言,四面都是一寂;这寥寥数语,确实点中了要害——是呀,就是退了回去,又能解除诅咒吗?再说,飞玄真君登基也有几十年了,行事做派已经享誉中外,大家皆有耳闻;请问,你相信真君会是一个宽宏大度,既往不咎的人吗?


    哎呀,与其被真君诅咒零碎折磨;还不如被火炮一炮轰飞呢;这就叫真君猛于炮也!


    意识到这一点后,众人的惶恐与议论终于渐渐止歇了。大家眼神游移,但方才那种近乎崩溃的恐慌,则似乎稍有减退。王直趁热打铁,继续鼓吹:


    “大家不要急。这样的火力,当然厉害,但明军有能持续多久?我们又不是没有用过火炮,难道不知道里面的道道?他们最多发个五六次,就要停下来泼水,不然就要炸膛!换句话讲,也就是冲在前头的抗个一两波,后面的就不用怕了!大家刀头舔血都过来了,还怕这个?”


    总之,冲在前面的就是炮灰,只要让炮灰消耗光了明军第一波火力,那之后不就是白捡的战绩吗?这么好的机会,难道还要退缩?


    你说别的海盗们不懂,你要说争功诿过抢战利品,那大家可太懂了;于是王直坐下的倭寇终于精神一振,隐约露出了激动了神色。


    眼见士气终于有所恢复,王直心中大大松气;他立刻回头吩咐:


    “取酒来,换大盏!”


    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酒是老英雄,越喝越奋勇!在这样波涛诡谲,神鬼莫测,诅咒邪术高悬头顶的局势里,大概也只有这样的酒,可以带来一丝飘渺的勇气了。


    ·


    “中国人的火炮不准了。”


    虽然火龙横飞,但飘在战场以外的西班牙帆船并没有受什么影响;精于海战的海商仍然可以聚在甲板上,借着远处的火光眺望局势的最新进展——这是事关亚洲海权的一手资料,每个判断都价值千金,如今聚精会神,仔细记录,也不枉费了他们在海上漂泊了如此之久。


    当然,海战刚一开端,从天而降的火龙就吓到了诸位观望的海商;以至于原本闲坐饮酒的商人们猛然站起,迅猛扑向栏杆,竭力探出头去,查探火龙的细节;他们一开始还以为那是什么“希腊火”的改版,依靠燃油喷出的长型火焰;但火龙所至,漆黑海上立刻绽放业火红莲,眼见偌大船只红光遍天,凄厉惨叫遥遥起伏,商人们的脸色才悚然而变:


    “这可不是——”


    这可不是希腊火该有的阵仗啊!或者说,这可不是现在任何一种武器该有的阵仗啊!


    现在威力最大的火炮,无非是仿制自蒙斯·梅格巨炮的加重加农炮,通过大量装填火药及加固炮身,可以将特制的炮弹轰飞出一英里以外,可称无敌;但这样的炮太沉重、太笨拙了,事先布设需要花费大量时间,每打一发都要重复清洗火药室,根本没法多次轰击,更别说这样星落如雨,好似不歇气一样的连续击发了——再说,此处喷吐的火龙有多少?粗粗一算,起码二十余条!天呐,欧陆能有哪个国家一气挥霍得起二十余门超重火炮的吗?就是富裕如西班牙、尼德兰、葡萄牙,搜刮干净国库,也不过只有这点水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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