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这么一说,对真君的莫大鄙夷,更是油然而生了呀!
当然,虽然造价只有十分之一个朝天观,但此处聚集之火力,却大概可以轻松毁掉一百个朝天观;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东亚承平日久,大明朝鲜文恬武嬉,南洋一片死水,能一气聚集三十余门大炮,几乎已经是天下无敌的火力,倭寇耗尽心力砸下的血本,确实有蔑视一切的本钱。
朱老四同样数清了大炮的数量,于是下巴向前突出,鹳骨立即绷出了棱角,看起来简直有了点刀削斧砍,霸道<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总裁</a>一样的魅力,便仿佛他老子的芒果画像一般——显然,对于一个痴迷以火铳火炮蹂·躏敌手的顶级军事家而言,这种情形简直比当面ntr还要屈辱、还要恐怖;风水轮流转,他朱老四也沦落到手无缚鸡之力,要被火炮当头猛轰的地步了!
耻辱啊,耻辱啊,耻辱他的铜头皮带,又要吟唱战歌!
朱老四闭上了眼睛,随即睁开。
“应该是打算用火炮压制阵地,为小船腾出登陆的空间。”他简洁道:“这样强的火力,海滩上是组织不了防守的;只要排头的精兵冲上海滩,占领了阵地,就可以扫出一片相对安全的区域,后续小船靠岸,就会有源源不断的炮灰;他们可以在火炮掩护下重逢,直到防守方崩溃为止……”
说到此处,朱四心头又是一阵酸楚的痛苦——用火炮轰开防守阵地,主攻外加掩杀的炮兵配合战术;天杀的,这往常都是他的词呀!
可惜,说书人并不能体谅这种痛苦;他只是从怀中摸出一支简易标尺,按照民兵手册的简介,大致估算了一下风速——按照这个速度,如果对面的船只拉满风帆,大概只要两个时辰,就能全速杀到眼前,进入到贴身搏杀的范围内:
“看来很快就是血战了。”
“还有数日。”朱四道:“海战第一看天气,第二看月相,今天还没有到涨潮的时候,港口吃水还不够深……”
“不,我觉得他们今晚就会动手。”
“怎么——”
朱四微微发想,刚想嗤之以鼻,直接回怼,说这怎么可能?别看现在太阳还好,但湿热的空气已经四处弥漫,摆明了晚上就要下雨;以现在火药的质量,一旦下雨就等于哑炮,走火概率大大上升;哪一支依仗火器的部队,会蠢到在雨天主动寻求决战?
不过,这句基于常识的话刚一出口,朱四就本能地一缩——喔对了,他不能忘记,现在他是在一个周围军事水平下降了一百倍而自己不变的神经病世界,他应该尊重军事白痴的建议,而不该随意挥洒自己的天分……
他默了一默:“你为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他们别无选择。”说书人颇为矜持:“因为我安排的诱饵非常美妙,在这样的诱饵前,他们必须出动,他们一定会出动。”
“一定会出动?”朱四道:“听起来你好像还可以预测他们进攻的时辰?”
说书人更为矜持了:“……差不多吧。”
“那么,他们大致是在今天的什么时候进攻?”
“尊驾想让他们什么时候进攻呢?”
朱四又噎住了,因为这句话太莫名其妙、太神经病了,什么叫“想让他们什么时候进攻”?我还可以安排他们的进攻时间么?拜托,要是真能安排进攻细节,你何不安排他们直接往海底进攻,沉到底全体喂王八,更为干净体面?
换做以前领军漠北之时,听闻如此神经癫话,大概太宗永乐皇帝早就勃然大怒,直接叫人将这等狂妄疯子拖出去痛打屁股,消解怒气了;但漫长时间到底磨平了狂妄的棱角,军事水平下降一百倍的疯狂世界又实在给他带来了过大的震撼,所以朱四抽搐片刻,居然按捺下了那种无语的傲气,当真给了一个时间:
“那就晚上好了!”
他倒也不是随便乱说。以当下的常识,夜战确实是军事禁忌,因为大多数士兵晚上都看不清楚东西,连命令都很难执行;不过,在说书人指点之后,朱四想法在军队饮食中加入了大量动物肝脏,如今已经基本杜绝了病症。这一点微妙不同,可以算交战一个小小优势,要是夜晚展开战斗,说不定更能占据先机。
说书人一口答应:“没有问题,我立刻通知海刚峰去预备!”
·
经海刚峰精密布置,到了当天晚上,一团篝火在台州海峡的最高处点了起来;此时夜色低沉,暗无天光,于是熊熊火焰的亮光,便分外显眼,纵使相隔十余里,依旧灼灼闪耀——不过,这亮光并不是通常所见的红白黄色,它是一种诡异的,耀眼的,自然界绝不该不存在的绿火!
“焰色反应。”说书人欣然自许,面色被火光照得油油发绿,极为古怪:“附近有一个胆铜的池子,我就让海参政搬了些胆矾来烧……”
焰色反应,火焰灼烧某些特定金属时,会散发出不同颜色的辉光;基础原理是金属原子电子的跃迁——在高能量状态下,电子由基态跃迁到激发态,将释放特定波长的光子……喔,每当说书人说到此处时,朱老四及海刚峰都会用非常古怪的茫然眼神看着他,仿佛他是在叽里咕噜念诵什么邪恶咒语;于是杨易无可奈何,只好换一种解释: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新鲜的;陶弘景就说过‘以火烧之,紫青烟起’,对焰色反应早有认知,这一点于《永乐大典》亦有记载……”
朱老四:“……要不你还是念点邪恶咒语吧。”
总之,为了自己岌岌可危的理智考虑,朱老四把所有的莫名其妙都抛在了脑后,假装对方就是通过某种古怪法门——离子,原子,听起来总和舍利子差不多,也许可以请教请教自己当过和尚的老子——搞出来的奇妙魔火;现在,他站立火堆之下,抬头眺望,脸色被绿光照得忽明忽暗,晦涩难辩。
“很不错的法门。”他面无表情道:“但我实在不知道,倭寇怎么会夜半出动……”
你点团绿火又怎么样了呢?尽量避免夜战是这个年代的常识,人家就是看到绿火,最多也只会瞠目惊叹,心怀戒惧而已;怎么有其他的动静呢?战场上最忌讳的就是盲动,你总不能以自己的意图揣摩对方的意图,这个世界上不能蠢到——
忽然之间,远处海面闪起了点点火光,在一片寂静的夜空中,更有闪耀夺目之感!
朱四闭上了嘴巴。
·
“绿光!”陈东尖叫道:“绿光!”
不用他费这个力气,王直早就看清楚了,对面山崖上那鲜艳的、夺目的、绝无可能自然生成的绿光;多日以前他们的探子就曾轮番汇报,说此处奇光异彩,闪耀不可言说;而现在绿光腾空而起,仿佛就是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强横法力笼罩于上,只要看上一眼,就会毛骨悚然,不能自持!
毫无疑问,这就是飞玄真君赖以诅咒海盗们的仪式了——没想到他胡乱猜测,还真摸准了对象!
“还等什么?”陈东声音嘶哑,瞪着王直,一时激动,唇边又破裂出殷红血痕:“等他们再施邪法吗?快动手啊!”
动手啊!这几天星夜航行至台州,他们被诅咒的症状是越来越严重了,疲惫、乏力、疼痛,生不如死,活似地狱,对那位恐怖咒术师飞玄真君的怨恨畏惧,也是与日俱增,直至现在,终于到了完全无可容忍的地步!
是的,夜战并不符合军事常识;是的,他们到现在起码已经违反了五十条军事的法则;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与其被真君诅咒而死,还不如集结手中底牌,与明朝决一死战!
来吧,全军冲杀明军阵营,直奔真君四轮法坛!
王直再无犹豫,或者说,他也没有犹豫的空间,因为倭寇非他一人可以指挥,外面早就有了发动的呼喝——他望了一眼绿光,断然下令:“动手!”
——宣告,此乃人类与神明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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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说书人眨了眨眼:“怎么数量这么多?”
方才形势逆转,朱四闭嘴,到现在已经有小半个时辰了;这小半个时辰里,他们就眼睁睁看着远处的火光逐一闪起,星星点点,熠熠生辉,最后粗粗一数,居然有上百之数,竟仿佛耀眼星光,自汪洋大海中徐徐升起——规模之大,连说书人都愕然了。
不对呀,按照他先前的规划,其实也就是在台州海峡装神弄鬼,用技术搞点若有若无的玄学暗示,吸引倭寇来抢夺“万灵药”,抢夺真君秘方而已;但现在看来,这个吸引力是不是过大了?
粗略一数,数百艘的船呐,海盗当真是一点不留,全盘梭·哈了吗?!
而且……
“这个阵型不对吧?”他喃喃道。
是的,即使以说书人的军盲程度,如今也看出来了,这些团聚在一起的火星,视觉效果当然惊艳,但实际作战就是一坨——你连阵型都不展开的吗?你海面上堵得这么死,队伍这么乱,自己都会一头撞上吧?
朱四还是面无表情。他当然一眼就看出了不对,但巨大打击之后,他已经学会了和解——与这个神经病一样的世界和解;他只道:“他们的船帆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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