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朱四良好的愿望似乎终究缥缈了;在他大板子巨大威力之震慑下,锦衣卫的精干冒着奇险划小船进入东海,用西苑新调拨来的望远镜遥遥眺望,一一细数了远处倭寇船队的规模、甲板往来人数、船只的吃水深度;最后得出那个理所应当的结论——倭寇绝不是在搞虚的,因为这世道还没有人敢凑出来这么多船只和水手搞佯攻;他们是真的浩浩荡荡,略无曲折,直奔台州而去了!


    这还真是一群蠢货!!


    ·


    “我就说吧!”


    说书人洋洋得意,顾盼自许;朱四则脸色阴沉,不能言语;戚继光则神色尴尬,手足无措;海刚峰则面无表情,笔直站立——总之,在狭窄台州府衙内,一切都显得那么诡异。


    当然,这也是很正常的,因为先前朱四反驳说书人意见的时候,确实显得颇为刻薄——专业人士在精微高妙之专业领域,也容易有那么点味道——所以现在,说书人抓紧时间,表示一点打脸的小小反击,稍微发泄一下恶气,当然也是无所谓的:


    “如果论军事,我们当然不如两位。”他愉快地告诉朱四:“但战争这种东西,又不是只看军事!”


    说实话,要不是大明忠臣面前得绷住形象,朱四听到这句话差点没骂出沟槽来!


    战争不看军事!你看看你说的是人话吗?!


    可是,朱四偏偏又真没办法反驳这句话;因为用军事绝对解释不了倭寇的神经病举动,只能理解为有什么更大、更离奇的因素左右了他们的决断——但也正是这不容否认的事实,让他深觉惊骇,甚至忍不住有些破防:


    不是,你们还能这么搞的吗?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但他返回人间以来,看到的都是些什么?文恬武嬉、一盘散沙的大明军队,以及腐朽堕落,软弱无能的狗屁锦衣卫——如果以上种种,都还可以归咎于皇帝无能,朝廷涣散,邪恶文官集团百余年的腐蚀;那么现在,完全隔绝了以上因素的海盗,为什么也烂成了这样?


    喔,这难道是什么“一觉醒来全世界军事水平缩水一百倍而我保持不变”的疯癫时间线吗?


    “总之。”凭借高明论断赢得一局的说书人顺利夺回了话语权,他一锤定音:“所有战争的准备,都应该放在台州;重火力、新技术,全部都要预备上;另外,台州的投影不能停,只要天气合适,每天都应该继续!”


    他转头看向戚继光;新任的指挥使戚继光答应一声,却又看向朱四,表情明显微有犹豫。朱四并不回头,只是从牙缝之中,僵硬冷哼了一声,勉强表示赞同。


    ……没有办法,军事上的事情不是说水平差距极大就可以轻松吊打的;相反,差得太大还可能触发自古菜鸡克高手的定律——菜鸡一通装神弄鬼,窒息操作,高手搞不好还要被弄得蒙圈三连,乃至于苦思十日十夜,寻觅下饭操作之后的深意;海战目不暇接,这可就耽误大事了。所以,还不如找一个水平相差无几的货色,大家彼此揣摩,更能明白心意。


    哎,一念及此,哪怕以朱四的强横坚决,也忍不住微有一点心酸——身怀屠龙绝技,却无所用之;在这种人均智力下降一百倍的脑残世界,他反而显得那么鹤立鸡群,那么格格不入,那么孤立,俨然有一种被愚蠢霸凌的悲哀了!


    ——芳龄一岁零两千多个月,害怕职场暴力!


    朱四闭目,深吸一口冷气,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吸入肺里,再缓缓吐出。


    啊,绣口一吐,就是半个大明!


    至尊至德的太宗皇帝睁开眼睛,招呼这白痴世界唯二的正常人:


    “元敬,我们聊一聊防备登陆的事情吧。”


    ·


    倭寇主力将要抵达的预兆,是在数日之后显现的;当日一早,布置在沿海港口的哨探就紧急前来汇报,声称他们用望远镜看到了海平线外隐约起伏的船只;于是台州府衙内一切有关人等均被惊动;除了海刚峰坐守后方之外,其余人乘马疾驰至港口,于高处眺望详细——这个时候,已经能够窥探到远处船只的细节——船身修长、桅杆高竖,三角帆猎猎飞扬,尾部树立有方型的艉楼,甲板上还可以看到大量青铜蛇炮……


    “盖伦帆船。”说书人辨认了出来:“旗帜的徽章……嗯,应该是西班牙人的船。”


    “佛郎机的船?”朱四惊讶:“他们来做什么?协助倭寇?”


    “这倒也不会。”说书人道:“雇佣西班牙人打海战的价格还是很昂贵的。他们大概只是来观摩海战的商人,方便判断局势,日后下注。”


    毫无疑问,对倭战争的风声已然泄漏了出去,作为此事海洋上无双的霸主,西班牙的商人自不会错过这样的饕餮大餐——消息就是金钱,情报越灵通,越准确,当然就越方便他们挑选站位;多年以来,这也是洋商的惯例了。


    “观摩海战?”朱四惊愕了:“这可是大明海域!焉能如此大胆!”


    什么“观摩”?在朱四听起来,这不就是战场上盘旋的秃鹫,随时等待着吞吃战败者的血肉么?这样恶心的手段,当然会激起极大厌恶。


    “西班牙人本来就是很大胆的。”说书人轻描淡写道:“现在这个时间点,他们应该已经在预备所谓的‘中国征服计划’了吧,从菲律宾出发,北上攻击什么的……当然,这也只是雏形而已;几十年后他们还真要筹备物资,打算用一到两万人,彻底解决大明。”


    他移开了目光,神色有点忧郁……说实话,大航海时代欧洲人的狂想确实不少,但狂妄到如此地步,的确也很罕见;某种意义上,这等同于对大明彻头彻尾的轻蔑;而考虑到当时朝廷的形势,你还真很难说这种轻蔑没有缘由……


    “为什么?”可惜,不知内情的朱老四简直不敢相信:“他们疯了?”


    “也不算疯了吧,他们还是有论证的。”说书人道:“西班牙传教士认为,中国的朝廷涣散而又无能,国家机构接近于停摆。只要他们搞个斩首战术,解决掉万历皇帝——喔,就是当今真君的金孙,那么这个征服就算完成了。”


    说到此处,杨易微微一停。某种意义上,这些西班牙人对朝廷停摆的判断还真没有错,只是解决问题的手段有点微妙——斩首万历皇帝……你确定斩首万历皇帝,对于当时的大明真有什么危害吗?


    拜托,这不相当于女真猪突猛进,一波斩首了完颜构和秦相公么?这不等于也先咬牙切齿,一绳子勒死了叫门天子么?你觉得当时的岳飞与于谦,听到此信是作何感想呢?


    世界上还有这种级别的奇迹吗?我看大明也是要好起来了呀!


    可惜,朱四领会不到这种古怪的幽默感,他只能厉声质问,匪夷所思:


    “什么叫朝廷接近停摆?”


    片刻之后,正在远处巡视工事的戚继光听到一声尖锐的爆鸣:


    “什么又叫三十年不上朝?!”


    第51章 交战


    与说书人简单几句对答,对朱四造成了不可估计的心理伤害;后面几天他的表情都相当难看,面色阴沉,一言不发,与下属的沟通都骤然减少了大半;此外,过度的打击还摧毁了朱四的一部分行为模式,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子孙平均质量可能还真不如建文帝复辟,他现在也不再跳上跳下忙着抓建文余孽了,改为每日骑着马匹,在海岸处来回奔驰,亲力亲为,检查工事,调度部队,往往太阳出山时带着干粮出去,要忙到太阳落山时才折返,大概是想借用劳作疲惫,稍稍缓解一下郁气吧。


    这几日里,倭寇显现的迹象越来越明显了。一开始是划船到远海之后,能够用望远镜隐约看到几艘做前哨的小船;然后帆船点点,疾驶而来,在小船之后列开阵型,包围了一处半露水面的无人岛屿,充作进退的基地;到第八日时,更有十艘长可百余尺的大船徐徐驶至,前后相连,蜿蜒逶迤,颇有旌旗蔽空、舳舻千里的盛装,到了此时此刻,就是不必出海,站在高处也能望到那错落有致的船队,乃至起伏不定的船帆了。


    毫无疑问,这又是极为险恶、极为羞辱的挑衅;因为船只离大陆最远不过十余里,在海战中可谓近在咫尺,要是大明手上有哪怕一支堪用的海军,趁着对方调整阵型时短兵相接来上一发狠的,效果都将相当之出色。但可惜,大明海防现在就是破烂到连大船都凑不齐几艘了;剩下那点宝贝种子,实在是禁不起任何搓磨;所以岸上的人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海船列队,任由利益相关的朱四先生气得百般破防,亦无可如何。


    “唉!”他反复念叨:“若郑和尚在,若郑和尚在!”


    面对如此破防,说书人并未答话,他只是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敌手,忍不住地啧啧赞叹:


    “一二三四五……三十几门加农炮!下血本了呀!”


    真的是下血本了,这年头只有西班牙人与带英才能量产加农炮,所以在东亚海域也是极为难得的阿物儿;一架加农炮从下定进口到安装,没有七八千两雪花白银下不来,更不必说后续炮弹及维护的费用;三十几门加农炮聚在一起,几乎等价于——等价于飞玄真君朝天观修缮价格的十分之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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