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张居正话一出口,立刻就察觉了这小小瑕疵,所以他本能一停,仿佛自己都在诧异自己怎么会下意识吐出这样不妥当的话来;不过,这种微妙之至,唯有意会的言语差池,显然就有点对牛弹琴了,因为说书人忙着从衣服上撕扯草根,只回了一句:
“中枢的事务,就让内阁决策嘛。这几个月大家还干得蛮好的;我不会南下太久的,有大事情先放着就行了。”
张居正踌蹰了片刻:
“但总要有人牵头……”
这句话就更冒犯了!什么叫总要有人牵头?我们飞玄真君万寿帝君不就是现成的头吗?你难道是指责我们飞玄真君干吃饭不干事,有这个头和没有这个其实相差无几?!
——喔这好像就是事实,那没事了哈。
总之,作为一个根正苗红的进士,说出这样近乎谤上的话是很需要勇气的;但张居正也没有办法,因为他实在是割舍不下那点心血——一如说书人所说,这几个月大家还做得真的蛮好的,但这“蛮好”是怎么来的?不就是决策果断干脆、手腕凌厉强硬,外加中枢内外用心办事,众人辛辛苦苦,才勉强搞出来的一点缓和气象吗?要是现在头没了局面散了,他为之呕心沥血,倾注期盼的事业,是不是也要渺茫了呢?权力更换格局崩塌,这在大明可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这倒确实。”说书人想了一想:“这样吧,内阁值日还是五天一轮,这个照旧不变;至于需要开会共同议政……叔大,就由你来负责召开会议吧。”
张居正:??!!
即使方才已经接连受创,大受震动,心情近于麻木;到此时此刻,张居正仍不由瞪大了眼睛!
“我负责召开会议?!”
他的表情几乎失去了控制!
“召开会议”,“召开会议”!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拜托,在一个成熟的文官体制里,这就意味着政治上的最高权力,毫无疑问的群山之巅,至尊无上之人!
——政治是什么?在文官政府中,政治就是开会!开了会才有政策,开了会才有合法性,开了会才能发文件;一切决议、一切勾兑,一切方针,都必须上会,必须亮相,否则就是阴谋诡计,弹指可灭的可笑玩意儿——所以,这个制度里最强大、最可怕的权力,无非只有两项,一项是决定开什么会,一项是决定哪些人可以来开会!
而现在,张居正莫名其妙,一头雾水,居然就被这样的权力砸脑门上了;要知道,如此显赫权力,换一个名字,是可以叫做“主持中央日常工作”,或者“常务副皇帝”的!
喔,今年的张学士多大呢?过了年大概他才能摸三十五虚岁的坎;也就是说,三十几岁的张学士已经要负责正国级的工作了,这速度都已经不能叫内阁里来了个年轻人了,因为放眼古今中外,除了血统里自带的位置之外,就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爬出这种速度!
张居正简直透不过气了:
“这,这实在不合规矩——”
是搞错了吧?一定是搞错了吧?说不定是说书人不了解大明官场规则,才一拍脑门胡搞了个名目;大概人家还真的以为,“召开会议”就是负责挨家挨户发传单通知开会呢。
“下官实在不合适!”他结结巴巴道:“也绝没有这样的惯例!按常理,应该是严阁老主持大局——”
“喔,严阁老肯定不会答应的。”
憋洪武杀名单就够难了,你还要人家负责日常工作?真熬老头呢?再说了,现在朱四还在沿海盯着,严阁老放屁都不敢大声呐!
“那其余,其余阁老、重臣……”
“也不合适。我不喜欢,皇帝也不喜欢。”
实际上皇帝谁都不喜欢,皇帝只喜欢大权独揽,但横竖铜头皮带在,皇帝翻不了天,所以就只有说书人的喜好决定一切了。
“那可以请另外——另外的元老重臣!”
无论如何,哪怕你把皇帝的儿子拉过来监国,也比这样的安排合理一百倍呀!
“哎呀。”说书人摆明不想再琢磨理由了,所以一挥手:“中枢已经决定了,就不要再拉扯了嘛!这种时候,你应该说——‘尽管一个人不谋其位,他仍以造福国家为己任,若是众望所归,唯有上台才最能造福国家,他也只能担起责任来,完全舍弃自己的私心’——明白了吗?”
“啊?”
·
张居正一生想象过很多次自己入阁拜相,持握天下之柄的辉煌时刻;但大概穷极他的心力,也幻想不到,自己接手帝国最高的权位,居然是在如此情形。他总觉得整个仪式应该更加体面,更加辉煌,而不是今天这样——他满身尘土,大汗淋漓,两腿发颤;对面则干脆是蓬头垢面,破衣烂衫;还在嘀嘀咕咕,到处找头发里的沙土石屑,百忙之中,顺便谈一句安排:
“……由你负责牵头,其余的分工不做别动;海贸的事交给严世藩打点;宣传上的事让李卓吾先生过目,李先生南下后找射阳山人吴承恩代办;如果京中有了什么疫情,交给李太医好了——西苑组会的稿子先放着,我回来检查;内阁开会投票,少数服从多数,形成决议再让六部去办。”
“圣上那边……”
“皇帝不会惹事的。”说书人狠狠扯下根草芥:“皇帝不怕,皇帝能忍耐!”
“……喔。”
“另外。”说书人吹掉毛刺:“我南下后应该是在浙江。有事情往浙江发消息好了——诶,可惜电报还没有研究出来……”
张居正本能忽略了电报:“先生要去浙江?”
“是啊。”说书人终于停下动作,叹了口气:“据说朱四在那边大发神威,从一百个海盗里抓出了九十个建文余孽呢……总得去看看情况嘛!”
第49章 斗法
说书人的听闻没有出错,尊敬的朱四先生确实在沿海大肆施展他的威风;某些古怪的现实似乎极大刺激了朱四先生的神经,正在逼迫他对一切可疑的事物拼命哈气。在短短几十天里,他带兵突袭了数处王直及倭寇诸大头目亲眷的住处,亲自主持审讯,严加拷问,一如杨易所说,从一百个海盗亲眷里,抓出了起码九十个建文余孽!
我的天呐,建文余孽居然嚣张到这个地步了!
严峻局势,刺激神经;朱先生歇斯底里,铁拳挥舞得愈发凶猛;以至于说书人星夜赶到浙江,都险些被眼前的情形吓了一跳——朱四居然专门抢了块地做刑场,现场审讯、现场判决,轻者马鞭一百,重者直接杖毙,打得是血流成河,哀嚎连天,直上九霄!
“哎呀。”匆匆赶到的杨易刚被亲兵带入刑场,只四面看过一回,面色便不由微变:“阁下这个做派,未免也——”
“这才是最合适的!”朱老四双手叉腰,理直气壮,表情略无犹豫,显然,在面对建文余孽的反扑之时,永乐皇帝是永远不会犹豫的;这就是另一种宿敌文学的敏锐;他啪打了个响指:“这都是他们最有应得,海参政,你与他们分说!”
海瑞海刚峰嘴唇抽搐,终于缓慢上前一步——一个月前,朱老四抓捕建文余孽的时候出了一点小小意外,也不知道是过于勇敢还是过于愚蠢,居然真有一个现任官员冲了出来,要以官身正面阻挡朱老四的马鞭,而不是私底下暗戳戳搞什么阴谋诡计;但正面阻拦的效果,就是自己同样也挨了马鞭,扔进狱中,被朱四行文内阁褫夺一切官身,而此罪人的官职,正四品“参政”,如今就落到海刚峰头上了。
海瑞其实很想指出,按照大明朝的惯例,参政这个级别应该由圣旨任免,而且也不能越级拔擢;他先前那个知府就纯粹是一笔烂账,更不必说在知府基础上又拔擢的什么参政了,这就是烂账的烂账,烂账二次方;但就像先前他对于知府的推拒一样,这一番解释的效果不能说立竿见影,至少也可以说适得其反,因为朱四还特意询问,说他对大明地方的规章制度这么熟悉,是不是对巡抚、总督一类的官职,有什么见解呢?这也不是不可以商量的喔。
好吧,海刚峰只有闭嘴了!
总之,海瑞板着脸上前,从袖中抽出了文书。就算追查建文余孽,也要体面;哪怕动乱之中,国家的法纪都不能不遵循,基本的规则也不能不恪守;所以海瑞紧随朱四一同前来,就是要将指控的各项罪名一一核实——喔,这倒不是什么难事,因为海盗亲属长居内陆,不沾染点违法犯罪是绝对不可能的,各种证据都不用寻觅,抄一抄家到处都是;文书之中节选数段,就足称罄竹难书,劣迹昭彰。
说书人没有动作,却先深深看了一眼海刚峰——眼神火辣,目光灼灼,俨然大为倾慕;直看得海刚莫名其妙,头皮发麻,才终于伸手接过文书;不过,他只随意一翻,就不由抬了抬眉:
“怎么罪名都是些走私、抢夺、销赃一类?其余的呢?”
一百个中抓了九十个的建文余孽呢?文件里怎么不见影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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