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罪名,并不见于《大明律》,亦不见于《大诰》。”海刚峰面色平静,一板一眼:“有什么律条说什么话,如今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这话一说出来,不但杨易面色微妙,连朱四的表情都是一僵。显然,这句话就实在太诛心、太可怕、太地狱笑话了;什么叫并不见于《大明律》、《大诰》?大明律谁写的,那不就是我们至尊至贵的太祖爷高皇帝写的么?你说,高皇帝会在自己写的律法里,加一条搜捕建文余孽么?
别说他好大孙南逃时高皇帝已经驾鹤西去了。就算洪武三十五年高皇帝真从孝陵爬了出来,那你又猜,他是会痛批建文余孽,还是会痛批永乐余孽呢?
哎呀,位置坐得久了,还真忘了谁是反贼上位的不成?
当然,这个事实要是点明出来,那未免就太过于伤人了;所以说书人瞥了一眼面色僵硬的朱四,好心挽回了一句:
“就算大明律没有,总也有太宗皇帝的训示……”
海瑞道:“需要明文。”
说书人立刻闭上了嘴;显然,往日里朱四口口声声“太宗遗训”,只要于大局有益,那海瑞都可以默认;但审讯定罪这东西可不许一丝含糊,非得你拿出太宗皇帝亲笔书写的文件不可,否则绝不肯退让半步——但是,朱老四能写这种公然辱骂建文余孽,痛斥他宝贝侄子的文件吗?他老爹还在地下等着呢!
怎么,你想哆哆嗦嗦见洪武不成?洪武皮带,未尝不利!
喔,难怪朱四的脸色黑如木炭了;想来他在海盗中大抓特抓,拼命发挥,但无论积极性如何高昂,最终都没法闯过海瑞这一关——没有罪名就是不行,没有罪名就只能按走私销赃抢劫来判,海刚峰海刚峰咬紧底线不放松,无论朱四如何软磨硬泡,哪怕如今蓄意拉来了以中央特使为名的说书人,效果也等于零。
人家两个月前当着朱四是这么说的,两个月后当着特使还是这么说,有本事朱四就用一用他的铁拳呗?
这当然是做不到的,朱四又不是他的脑残曾孙叫门天子;所以他只能企盼的看着杨易,期望说书人能拿出什么妙妙办法,不动声色的说服这个犟种,好好缓解自己的压力。不过,说书人只是微微一笑,轻描淡写:
“那么,这些罪犯该如何判决呢?”
“依据大诰,为首的枭首以徇,剩下的长流三千里。”海瑞对律法倒背如流,一一列举:“此外,还要查抄家产,没入官府——先前朱四先生已经用这笔钱支付了军饷,剩下的送往台州、金华,用于赈济逃难的流民,招募民工,兴修堡垒。”
“只是流放么?总可以废物利用一下吧?”
“……可以。”海瑞略一犹豫:“洪武十一年的时候,高皇帝确实调过罪犯修筑城墙,先例俱在;但近日抓捕的要犯,都是四肢不勤的角色,用他们做劳力,或许……”
能在内陆买房子买地,帮着销赃的海盗亲属,那腰包能是一般水平吗?养尊处优了这么多年,还能干什么体力活?干体力活也是要经验的!
“喔,不要紧。”说书人道:“只是搬运笨重的火器,布置一些比较危险的玩意而已。虽然这些玩意儿研发尚不成熟,但基本还可以用一用;事到临头,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笨重的火器?”谈到军事专业领域,刚刚黑炭一样的朱四也有了精神:“你打算用火炮?我们已经聊过火炮的效果了吧?”
是的,早在南下之前,朱四就已经见识过了西苑新开发出的抛射型火炮雏形,以及少量的高燃火药;他对此极为欣赏,大加赞美,但也明明白白的告诉杨易,这些火炮并不适用于当下的战场;原因非常简单,无论如何削减重量,火炮还是太沉重、太笨拙了;而与倭寇交锋,讲究的恰恰是快进快出,往来如风,根本没有时间从容布置阵地,更别说携带这样的重物狂奔交战——所以,朱四调整了策略,只在几处战略要地修建堡垒、安放火炮,用以限制敌手行动;可主要的精力,还是放在了火枪等轻武器的训练上;说白了,以朱老四本心而言,也是更喜欢剽掠如风,往来疾驰的作战风格嘛!
“当时的情况毕竟不同嘛。”说书人道:“至少现在我们已经明白了,倭寇集结兵力,主要目的一定是自东南登陆,威胁运河的漕运;要想威胁漕运,可以选的登陆点无非就那么几个,他们作战的机动性,当然就要大大减小,总不能再东游西逛,搞以往的小偷小摸。这样一来,我们的机会就大得多了。”
虽说我们大明内阁的保密性活似大花洒,从顶上都能咕咕冒水;但海盗集团的组织框架其实也不遑多让;尤其是如今这种临时拼凑,同床异梦,不攻自破的同盟,除了大家伙同起来抢夺嘉靖皇帝秘宝之外大概没有任何协作的共识,从结盟的第一天起,小道消息就已经在漫天乱飞,并且经由两头猛吃的海商,顺利传递至大明内阁,核实了其关键的真实性——也就是说,他们对于倭寇的行踪,至少不是一无所知的。
“但也有好几种可能。”朱四指出:“不同登陆点之间相距有上百里,处处皆备则处处皆寡,要想紧急调用,在速度上则根本来不及……哪怕用‘水泥’紧急修筑道路,多半也是赶不上。”
“那么。”杨易微笑道:“就由我来想办法,为他们指定一个必然的登陆点好了。”
“指定?”
“不错。先生觉得哪个登陆点,最适合我军作战呢?”
·
当朱四奋不顾身与建文余孽勇猛斗争之时,海盗们也没闲着;当月十五日,以王直、陈东、麻叶盛定等为首的众倭寇集团终于谈妥了复杂的利益瓜分,约定于东海的荒岛上举行会盟,大家共襄盛举,齐心协力,攻打明朝,抢夺嘉靖皇帝的宝藏,珍贵之至的one piece——想要我的修道秘方吗?想要的话可以全部给你。去找吧!我把所有的秘方都放在那里了!
啊呀,这多么符合海盗们的口味呀!
私下的勾兑已经完成,费尽心力筹备的会盟就举办得相当成功;虽然彼此利益纠葛,各有恩仇,但如今大佬碰面,勉强还能保持一点和气,至少在大事底定之前,应该还不会翻脸。为了给这不攻自破的联盟稍稍涂抹一点脂粉,海盗们还为会盟准备了盛大之至的仪式——即荒岛上持续数日,无休无止的迷信跳大神。
第一天以腊肉、烈酒祭祀关公,约定大家此战共同进退,绝无背盟;第二天以丝绸、海鲜祭祀妈祖,祈求战争时风调雨顺,绝无动荡;第三天的祭祀则最为郑重、盛大,倭寇不惜重金,在海水中抛入金银、玉器、仿制龙袍,甚至春·宫图册、罂·粟草药,各种邪门器物,以此祈求大明润宗让皇帝朱允炆之庇佑,可以助他们所向披靡,勇猛无敌!
是的,海盗们迷信归迷信,自己也清楚自己的底子;关公妈祖是什么神?人家是正神!正神又是什么?正神是有编制的神,是可以光明正大吃香火的神!正神会为了你那点小恩小惠,威胁自己的万世编制吗?不要说拿点小的没关系,将来天庭访查起来,谁能承担?
正神只能许正愿,敷衍敷衍也得了;真正最关键、最紧要的愿望,还是要找法力强横,关系密切的邪神,奉送重礼,才有一二可能达成。考虑到如今海贼摆明了是要对大明不利,对北边的皇帝老子不利,那么普天之下,还有谁是比让皇帝更好的选择呢?
建文陛下,我们兴师讨伐那燕逆朱棣的后人,也正是替您老出气,您老可不能不保佑我们!
建文陛下,海的对面,可是敌人呀!
所以,海盗的信仰实际是相当现实的,对于让皇帝朱大仙的信仰,正是在他们彻底与官府翻脸之后,才广泛推行开来;其中动作微妙,未尝没有恶心大明的意图。而现在战争将至,对于让皇帝的崇拜,当然更达巅峰——首先是祈求战争胜利,随后是祝祷行军好运(哎,向建文帝祝祷好运,委实有点地狱了),最后是请专业人士盘旋起舞,焚香念咒,举行各种仪式,诅咒大明君臣,以此咒术回战之盛大场景,作为最后的收尾。
——然后,就在海盗头子们齐声念诵,跟随大师一起发功,要与大明国运遥遥对抗之际;正在激动高昂,不可自制的五峰岛主王直忽然鼻孔一热,随后两道鲜血,蜿蜒流下,径直沁透了衣衫。
不过还好,果然是死人堆里杀出来的角色,应变能力就是不凡;王直当下并未惊慌,只是伸手捂住鼻子,对愕然的同伴微微一笑:
“不要紧,海上没有菜蔬,最近事情又多,难免躁了些……”
一语未毕,身边的同伙就骤然发出了惊呼:王岛主言语之时,居然露出了一口血淋淋的牙齿!
他牙龈也渗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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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直的异状只是一个开头;接下来不过一两日,前来聚会的海盗高层就接连发现了不对;他们也开始手脚疼痛、牙龈渗血,周身乏力,肌肤中泛起大量血斑,伤口出现剧烈的肿胀——到了此时此刻,哪怕最乐观、最胆大的人也无法支撑了;恐慌惊惧,迅速蔓延上下,对这不知名病症的疑惑议论,亦如野火灼烧,种种猜测,莫可定论;当然,以海盗们的思想惯性,最后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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