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一切反应,都不如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来得激烈;他在原地只愣了数秒,随即就迸出一声凄厉绝伦的嚎叫,然后原地一个大跳,跃下数级台阶,气势汹汹朝说书人狂奔而来,看架势简直是要将人生吞下去——七八级台阶也有两米来高,真君能一跃跳下,真可以称得上一句龙筋虎骨,修炼有成,全然超出常人意料之外;以至于手忙脚乱关遥控的说书人都吓了一跳,本能的向后连连倒退,最终左脚绊住右脚,哎哟跌倒在地,更是骨碌碌到处翻滚,混乱一片。


    而在此一片混乱中,张居正张学士兀自站立原地,目瞪口呆,反应不能,眼见真君飞扑而来,与说书人扭成一团,只觉头晕目眩,世界都是一黑!


    天呐!!


    ·


    当然,虽然真君气势汹汹,招数全出意料,但说书人滚了数圈,倒也并没有受什么了不起的伤。


    这主要归功于系统运行完好的移伤术,飞玄真君扑过来之后下死力锤了一拳,自己倒痛得嗷嗷惨叫,泪水长流;想要拼命咬上一口,老牙却又不祥的嘎巴一声猛响;如此剧痛难当,狼狈不堪,但怒火攻心之下,却又绝不肯放弃;于是接下来的厮打,实际上就是暴怒的真君摁着说书人在地上到处打滚,滚得灰土满面,衣服凌乱,涕泗横流,不知天地为何物,直到屁滚尿流的太监与崩溃的张居正一声大喊,双双扑上来拼命拖拽,撕扯衣服,扯开头发,把两个人拼命拽开——其中还挨了真君数记窝心脚,险些把肠子都给踹了出来。


    “放肆!放肆!”披头散发,浑身土灰,仿佛忆苦思甜,cos高祖的邋遢真君手脚乱挥,尖利大叫,几近破音:“朕要宰了你这个畜生,朕要宰了你这个畜生——”


    正在旁边撕袖子的黄公公听得魂飞魄散,简直一头冷水,泼将下来,赶紧以更大的嗓门,发出凄厉的嚎叫,掩饰住皇帝极为不妙的暴怒,免得仓皇之中,又吐出来什么恐怖的内幕;总之,他啪啪给了自己两个耳光,杀猪一般狂叫:


    “啊哟哟,啊哟哟,嗷嗷嗷嗷嗷!”


    在狂叫之中,其余公公配合默契,猛扑上前,以绝大筋力,一左一右抱住撕扯的两人,立刻就是一阵拼力摇晃;真君猝不及防,一双鹰抓一样的老手,到底被猛晃得松脱开来!


    又是尖叫,又是翻滚,又是摇晃,全程被蹂·躏的说书人终忍耐不住,只索性两眼一翻,表情完全归于空白——他直接选择了系统托管!


    毁灭吧,累了。


    ·


    总之,当时的场面简直是一片混乱,混乱到在场所有人都不敢稍作回忆:尖叫、嚎啕、辱骂、歇斯底里的抽风,如此沸腾如滚水人潮中,几个稍有理智的人一边嚎叫,一边痛哭,七手八脚,九牛二虎,好容易把关键的人物拖出;总算将厮打告一段落,稍得喘息之机!


    要人刚一到手,几个知晓根底的大太监立刻拼死上前,按住手脚,把犹自挣扎的皇帝抱上旁边的小车,抬起来迅速狂奔,顷刻消失于花草之中,连环叫骂,犹自不绝;其余人则抖抖战战,连滚带爬,紧随其后,生怕在这可怕的地势又沾染上了什么恐怖的玩意儿。


    于是,顷刻之间,偌大的玉熙宫前殿,就只有破衣烂衫的一地狼藉,以及依旧呆立原地,拽着说书人领子不放的张学士了。


    ——天呐,这到底是怎么个事呀!!


    这是中枢吗?这是朝廷吗?这是疯人院吧!


    李卓吾先生说得没错,这世界真的癫了呀!!


    一念及此,雄心壮志,激烈满怀,原本还打算在中枢大展一下拳脚的张学士,只觉头晕目眩,心头一酸,几乎就要直直落下泪来。他木然少顷,终于晃了一晃,支撑不住,同样蹲了下去。


    ·


    不过,他蹲下去后,说书人可睁开眼了。大概是自知理亏吧,醒转以后,杨先生也没有多抱怨什么;他坐在地上,只诽谤了两句真君,就转移话题,开始叽咕抱怨天杀的什么‘实时演算’、‘幻觉’,声称一定要“维权”;不过,他拍干净了尘土,撕下破烂的衣服,心情明显又有些恢复了。他声称,排除掉最后小小的瑕疵,这一次的试验总体还是成功的,而最后的瑕疵,其实也很好订正——所以,试验可以推广。


    张居正又摇晃着站了起来,面色一片青白:


    推广?


    推广什么?怎么推广?你还要做什么?!


    “这是我为东南准备的技术。”尽管波折不断,但畅想美好前景,说书人还是有了一点松动;他告诉张居正:“事实证明,在光污染接近于零的现在,投影并不需要多么复杂的手段……”


    张居正嘴唇嗫嚅,终于有气无力道:“……投影。”


    “是啊,你不是见识过西苑的‘透镜’吗?”


    即使在如此麻木不仁的震惊中,张居正的记忆力依然发挥稳定;他的确迅速记了起来,说书人曾经指导工匠用水晶磨制了一块什么“透镜”,可以放大影像,辨别细节,为生物组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如果迁移过来,在强光下用透镜来投射影像,确实可以制造出栩栩如生的虚影;依照这个原理来投影画片的话,似乎也真能模拟出先前的效果……


    可是,那些影像又怎么会动呢?是与皮影戏一样,由人操纵着动的吗?可是,如果是由人操纵着移动,又怎么可能如此灵活自如,宛如真人?又怎么会——怎么会制造出那样可怕的动作呢?


    张居正不敢再往下想了。


    “当然,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比喻;投影具体原理还是很复杂的,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描述。”说书人道:“所以,我打算亲自南下一趟,布置相关的设备,为倭寇准备一个大大的惊喜……”


    好吧,这一下张居正终于从恍惚中惊醒过来了。他愕然道:


    “先生要南下?”


    “哎呀,复杂设备,还是要盯着一点,比较安全嘛。现在要以前线为重。”


    喔,实际上只是杨易有点忍耐不住,渴盼着要去看看剿灭倭寇的盛大场面而已;这样有纪念意义的光辉时刻,又怎么能袖手旁观,枯坐于后方呢?将来回想此时,也难免要感觉遗憾呀!


    再说了,他也确实为前线准备了一些了不起的、独特的惊喜,要是不能亲自上阵操作,各种风险,也确难控制;所以事必躬亲,也是不得已为之了。


    不过,张居正仍旧非常震惊;他踌蹰许久,终于低声道:


    “先生要南下,可,可此处……”


    张学士扫了一眼四面——遍地狼藉,鞋袜横飞,不少石板上还有可疑的水渍;仅仅从此只鳞片爪,就可以想象出方才恐怖癫狂,几近不可思议的场面——现在这样的大事都闹下了,你反倒要一拍屁股走了?这合适吗?这恰当吗?这合乎周礼吗?!


    “喔。”说书人倒是显得很平淡:“没有关系,不必紧张,这不是什么大事,宫里的公公会料理的,他们也非常擅长料理这种事情……”


    在嘉靖朝的宫廷里生存,第一要义就是有一根坚韧的神经,不能动不动就大惊小怪,要不然你是适应不了残酷的自然环境的;优胜劣汰,适者生存,那些过于敏感、过于脆弱、过于玻璃心的人,早就在历次巨变中被淘汰掉了


    ——想想吧,这几年里风波起伏,哪一关是好过的?如果你是个敏感脆弱的宫人,那进宫头一年,面对的可能就是修道炼丹与重金属相亲相爱的真君1.0版;好容易咬牙适应了1.0版,不知哪里来的大明太祖爷高皇帝又莫名降临,整顿宫务猛出铁拳,农夫三拳有点痛,把真君锤成了2.0版;之后又是太宗永乐皇帝降临,铜头皮带下的真君3.0版——平均一年之内迭代三个版本,还有什么心脏是磨砺不出来的?还有什么事情是经不住的?


    说难听些,现在的事情算什么?不就是真君一时羞恼,挂不下面子发了个猪疯嘛!今年以来,变故重重,他发猪疯的时候多了去了!与往日种种相比,这一点又算什么?而且今日如此肆无忌惮,纯粹也就是欺负着说书人好性子,自己有点羞愧不和人计较,不然永乐皇帝拎着铜头皮带在侧,他还敢打滚么?打滚不更方便别人抽陀螺?


    所以这确实不算什么。久经考验的黄公公麦公公既然能应付中世纪福音战士高皇帝引发的第一次冲击,第一使徒永乐皇帝引发的第二次冲击,那当然就能应付说书人引发的第三次冲击,术业有专攻,说书人有完全的信心。


    可惜,张学士的信心大概是有些不足的,他本能张了张嘴,仿佛还想问“擅长料理”是什么意思,难道宫里还见过比这更可怕的情形吗,或者说,更可怕的情形真的是人类能够处理的吗,怎么听起来皇宫没一个是人——不过,也许是某种敏锐地直觉发出了尖锐的警报,他还是迅速的切换了话题:


    “……先生如果要南下,中枢的事情该怎么办理呢?”


    哎呀,这就有点古怪了;因为理论上讲,我们大明最高的权位当然有且仅有飞玄真君一人;只要飞玄真君尚在,哪怕内阁六部全盘离职,中枢原则上都可以正常运转,而绝不需过问什么“如何办理”;或者换句话讲,找一个外人询问中枢事务,本来就带有着极为微妙的倾向,仿佛已经默认了对方才是真正的权力运使者,而有点无视了至高无上的权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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